第84章 考校
太醫署集議,以三日為期,考校沈蘅醫理。
這三日的事,從沈蘅請旨那天起就傳遍了京城。有人等著看笑話,有人等著看熱鬧,有人真心替她捏一把汗。太醫署那些人,哪個不是行醫幾十年的人物?她一個年輕女子,就算師承聶家,又能翻出多大的浪?
鄭勉主考。
第一日,他出題刁鑽,專挑那些偏門冷僻的病症。
什麽“狐惑病”“百合病”“陰陽毒”,都是些罕見的疑難雜症。那些病名,有些年輕的禦醫聽都沒聽過。鄭勉坐在上首,撚著胡須,等著看她出醜。
沈蘅一一應答,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毫無破綻。
她站在堂上,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個病症,她都能說出出處、症狀、治法、方劑。那些古籍裏的條文,她信手拈來,像是背了千百遍。有幾個老禦醫聽了,頻頻點頭,私下裏交換了眼神。
鄭勉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第二日,他讓人抬來幾個病人,讓沈蘅現場診脈開方。
那幾個病人都是太醫署從民間找來的,有的病了好幾年,有的剛剛發作。症狀各不相同,病因也複雜。沈蘅一個一個診過去,問了病情,看了舌苔,切了脈象。然後提筆開方。
她開的方子與太醫署幾位老禦醫的方子大同小異,卻更簡練精到。有幾味藥,她減了用量;有幾味藥,她換了配伍。那幾個病人服了藥,當場就有了好轉的跡象。一個多年的老寒腿,服了藥之後說腿暖了;一個久咳不愈的,服了藥之後咳嗽停了。
太醫署裏一陣騷動。
鄭勉的臉色更難看了。
第三日,鄭勉親自上陣。
他坐在上首,看著沈蘅。那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人看穿。周圍坐著十幾個禦醫,都是太醫署的老人。有的低著頭,有的看著沈蘅,有的互相交換眼神。
“王妃師承聶氏,”他問,“可知聶院判當年捲入廢太子案,所犯何罪?”
滿座皆靜。
那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死水裏,激起了無數漣漪。有人抬起頭,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偷偷看著沈蘅的臉色。廢太子案,三十年了,沒人敢提。可現在,鄭勉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問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著沈蘅。
沈蘅抬眸。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那潭水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動。可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鄭勉。
“臣媳不知。”她說。
鄭勉冷笑:“不知?”
那笑容裏帶著得意,帶著輕蔑,帶著勝券在握。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撚著胡須,等著她慌亂。
沈蘅看著他。
“臣媳隻知,”她說,“家師畢生所傳,是望聞問切,不是黨爭傾軋。”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鄭勉語塞。
那幾個老禦醫中,有人輕輕點了點頭。有人歎了口氣。有人低下頭去。
太後下旨:王妃師承無涉朝政,仍領太醫署供奉銜。
懿旨是當日傍晚送來的。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親自來的,當著太醫署所有人的麵宣讀了旨意。唸完之後,她把懿旨交給沈蘅,又行了個禮,才退出去。
沈蘅從太醫署出來時,天已經黃昏了。
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太醫署門口的石獅子被暮色染成了橘色,靜靜的蹲在那裏。那些圍觀的人已經散了,隻剩下幾個小吏在門口探頭探腦。
他站在門外。
穿著一件玄色的大氅,站在暮色裏。手裏捧著一盞茶,那茶盞是青瓷的,上頭蓋著蓋子,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像是站了很久。
她走到他麵前。
他把茶遞給她。
她接過。
茶是涼的。
想必他等了很久。從太醫署門口的石階,到門外的石獅子,從太陽當頭,等到暮色四合。那茶原本是熱的,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最後涼透了。
她捧著那盞涼茶,慢慢飲盡。
茶是涼的,可喝下去的時候,卻覺得心裏暖。
他說:“冷了吧。”
她說:“不冷。”
他接過空盞。
說:“往後帶暖籠來。”
暖籠是裝茶用的,外頭包著棉套,能保溫很久。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看著暮色裏的街巷,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
她看著他。
他別過臉。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暮色裏一閃而過。
她說:“殿下在外麵等了多久。”
他說:“沒多久。”
她說:“茶涼透了。”
他說:“那也才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他在這裏站了一個時辰。從她進去到現在,整整一個時辰。他就在這門口站著,捧著那盞茶,等著她出來。
她看著他。
他別過臉。
她說:“殿下下次,可以進來等。”
他說:“本王怕打擾你。”
太醫署裏那麽多人,那麽多眼睛。他若進去,所有人都會看他,也會看她。他不想給她添麻煩,不想讓人說她是仗著他的勢才通過考校的。
她說:“不會。”
她頓了頓。
她說:“殿下來了,妾身反而安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那話落在他耳朵裏,清清楚楚。
她說她安心。她在裏麵答題的時候,會想他在外麵等著。想到他在等,她就不怕了。那些刁鑽的題目,那些不善的目光,那些暗藏機鋒的問話,都不怕了。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那本王以後都進來等。”
她說:“好。”
暮色裏,她站在他麵前,一身青灰衣裳,一根素銀簪子。她的臉在暮色裏顯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是站了太久的緣故。他握著,用他的溫度去暖她。
她沒有抽回。
她說:“殿下,妾身今日在太醫署,說了幾句話。”
他看著她。
她說:“鄭勉問妾身,可知聶院判當年犯何罪。”
他的眉頭皺了皺。
她說:“妾身說,家師畢生所傳,是望聞問切,不是黨爭傾軋。”
他看著她。
她說:“妾身說完,那幾個老禦醫都點了頭。”
他輕輕笑了。
他說:“你做得很好。”
她說:“妾身知道。”
他看著她。
她說:“妾身忽然發現,不怕了。”
他問:“不怕什麽。”
她說:“不怕那些人說什麽。不怕那些舊案翻出來。不怕以後要麵對什麽。”
她說:“因為妾身知道,殿下在等。”
他握緊她的手。
他說:“本王一直都在。”
她說:“妾身知道。”
暮色漸深,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們就那樣站著,手握著手裏,看著對方。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回去吧。”
他說:“好。”
她上了馬車。他也跟著上來。
馬車轔轔地往回走。車廂裏很暗,隻有車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光。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他的手一直握著她。
她想,這三日,過得好長。可此刻,有他在身邊,那些長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