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被收回的憑證
憑證被收回的第二天,林默去了三次檔案室。
第一次是早上九點。孫阿姨告訴他:「瑞達的憑證還在整理中,什麼時候好我不知道。」
第二次是中午十二點半。孫阿姨正在吃盒飯,頭也不抬地說:「上麵下的通知,我隻是執行,你問我冇用。」
第三次是下午五點。孫阿姨已經準備下班了,她把老花鏡摘下來,看著林默。
「小林,你今天來了三次,明天別來了,來了也是白來。」
「孫阿姨,誰下的通知?」
孫阿姨把老花鏡裝進眼鏡盒,停頓了一下。
「管委會。」她說,「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通知是通過趙文濤的秘書轉下來的。」
趙文濤,行政合夥人。那個在入職培訓上講「誠信立業」的男人。
「謝謝。」林默說。
「別謝我。」孫阿姨拎起包,「我什麼都冇說。」
她走過林默身邊的時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憑證不在檔案室。」
然後她就走了,腳步聲在地下二層的走廊裡迴響。
林默站在原地,品味著這句話的含義。
憑證不在檔案室。那在哪裡?
回到辦公室,林默把情況告訴了趙鐵柱。
「憑證不在檔案室?」趙鐵柱瞪大了眼睛,「那在哪?」
「不知道。」林默說道,「但孫阿姨暗示了,它們被轉移了。」
「誰乾的?」
「趙文濤的秘書轉的管委會通知。」
趙鐵柱吹了一個口哨。「行政合夥人親自下場,老鐵,你麵子不小啊。」
「這不是麵子問題。」林默說,「這是有人心虛了。」
他來到白板前,用記號筆寫下一行字:
「原始憑證被轉移→誰有權限?→誰有動機?→憑證現在在哪?」
「從權限角度分析,」他說道,「能夠調動原始憑證的人不超過五個:管委會的行政合夥人趙文濤、質控合夥人孫立峰、管理合夥人高誌強以及檔案室的直接上級。」
「後勤部主管。」趙鐵柱接話,「一個叫錢大偉的胖子,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出現在食堂自助區。」
「從動機角度分析,」林默繼續說,「瑞達科技的憑證裡可能藏著對他們不利的資訊,誰和瑞達有利益關聯,誰就有動機轉移憑證。」
「高誌強。」趙鐵柱毫不猶豫,「天境資本投了瑞達的客戶,瑞達的上市審計是王磊做的,王磊是高誌強的人。這條鏈上,高誌強是唯一的大佬。」
「但高誌強不可能親自去搬檔案盒。」林默說,「他需要一個人來執行。」
「趙文濤。」
「或者,」林默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問號,「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中間人。」
趙鐵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老鐵,情況是這樣的。」他補充道,「憑證在物理上被轉移了,你通過正規渠道拿不到。但……」
「什麼?」
「但電子掃描件可能還在。」
林默轉過頭看著他。
「天境的所有審計底稿在歸檔前都要掃描成電子版,存在電子檔案庫裡。」趙鐵柱說,「按照所裡的規定,審計底稿的保管期限是十年。」
「但電子掃描件的儲存期限也是十年。」林默接上。
「對。而且更核心的是,」趙鐵柱的眼睛閃著光,「電子掃描件不像紙質憑證那樣容易被『弄丟』。它們有備份,有冗餘存儲,有訪問日誌。」
「你能訪問?」
「不能直接訪問。」趙鐵柱說,「但電子檔案庫的係統有一個漏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係統在每天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做數據備份。備份過程中,係統的訪問控製會暫時降級,允許隻讀查詢。」
「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管資訊技術的。」趙鐵柱咧嘴笑了,「去年我幫檔案室做過一次係統維護,發現了這個設計缺陷。」
「所以你能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查到掃描件的索引。」趙鐵柱說,「但隻能看索引,不能下載原始檔案。」
「索引裡有什麼?」
「發票號碼、開票日期、金額、開票方、受票方、掃描時間、以及……」趙鐵柱拖長了聲調,「存儲路徑。」
「存儲路徑有什麼用?」
「存儲路徑告訴我檔案存在哪個物理伺服器上。」趙鐵柱說,「天境的電子檔案庫有六個伺服器節點,分佈在不同的地理位置。知道了存儲路徑,就等於知道了檔案在哪裡。」
林默明白了。
「你能恢復那些被刪除的掃描件嗎?」
「不能恢復被刪除的。」趙鐵柱說,「但如果掃描件隻是被『移動』到了另一個目錄,而不是被真正刪除。」
「那就能找到。」
「嗯。」趙鐵柱點點頭,「但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大。如果被髮現我在半夜訪問電子檔案庫……」
「你會被開除。」
「至少。」
林默頓了頓。然後他看著趙鐵柱的眼睛。
「鐵柱,你為什麼要幫我?」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某種林默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你讓我覺得,」他說,「這個破地方還有值得做的事。」
那天晚上,林默在辦公室待到淩晨一點半。
趙鐵柱在另一台電腦上編寫查詢腳本。林默則在做另一件事,學習原始憑證的稽覈要點。
他把大學審計學教材翻到「審計證據」那一章,逐字逐句地讀。
「原始憑證是記錄經濟業務發生或完成情況的書麵證明,是會計覈算的原始依據。原始憑證的稽覈要點包括:真實性、合法性、完整性、正確性、及時性。」
「增值稅專用發票的稽覈要點:發票代碼和發票號碼是否正確;開票日期是否在經濟業務發生期間;購銷雙方的名稱、納稅人識別號是否準確;金額、稅率、稅額計算是否正確;發票專用章是否清晰完整。」
林默把這些要點一條一條抄在筆記本上。他的字跡工整,每行之間留出足夠的空白,方便後麵補充備註。
淩晨兩點整,趙鐵柱的腳本開始運行。
螢幕上的代碼像瀑布一樣滾動。趙鐵柱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終止程式。
「正在查詢瑞達科技的發票掃描記錄……」趙鐵柱念出螢幕上的提示,「找到了,2020年到2022年,一共是……等等,這不對!」
「什麼不對?」
「係統顯示,瑞達科技的發票掃描記錄一共有三百四十二條,但實際存儲的檔案隻有二百一十七條。」
「少了多少?」
「一百二十五條。」趙鐵柱說,「將近三分之一的掃描件不見了。」
「是刪除了還是移動了?」
「讓我查一下日誌。」趙鐵柱又敲了一行代碼。
螢幕上的資訊滾動得更快了。
「找到了。」趙鐵柱的聲音變得緊繃,「三天前,也就是你去檔案室申請憑證的那天晚上,有一百二十五條記錄被批量移動到了『歷史歸檔/待清理』目錄。」
「待清理目錄?」
「就是係統管理員準備定期清理的臨時存放區。」趙鐵柱說,「按照天境的IT政策,待清理目錄裡的檔案會在三十天後自動刪除。」
林默感到胸口一緊。
「也就是說,有人在三天前把那些掃描件標記為『待清理』,目的就是讓它們在三十天後自動消失?」
「對。」趙鐵柱點點頭,「而且操作者使用了超級管理員帳號,普通用戶冇有這個權限。」
「能查到是誰嗎?」
「查不到。」趙鐵柱說,「超級管理員的操作日誌是獨立的,需要更高層級的權限才能訪問。」
「那二百一十七條還在的掃描件呢?」
「還在正常目錄裡。」趙鐵柱說,「要不要我把它們下載下來?」
「能下載?」
「備份視窗期的隻讀權限允許檢視索引和縮略圖,但下載需要額外的認證。」趙鐵柱說,「不過,」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我可以做一個『螢幕抓取』,把縮略圖一張張抓下來。」
「解析度夠嗎?」
「夠看清發票號碼和金額。」趙鐵柱說,「但發票專用章的細節可能看不清。」
「先抓。」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趙鐵柱的電腦螢幕上不斷閃爍著各種發票的縮略圖。每張圖停留不到一秒鐘,就被儲存到本地硬碟上。
林默在旁邊整理這些圖片。他把它們按照發票號碼排序,然後和自己之前借到的那三個檔案盒裡的紙質發票做比對。
淩晨三點四十五分,趙鐵柱完成了所有二百一十七張發票的抓取。
「搞定了。」他揉著發紅的眼睛,「二百一十七條,全部在本地。」
「辛苦了。」林默說。
「小意思。」趙鐵柱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但我得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打卡。」
他收拾好包,臨走前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剩下的謎題,交給你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辦公室裡又隻剩下林默一個人。
林默把二百一十七張發票圖片導入一個電子錶格,開始做係統性的比對分析。
第一張發票:編號0123001,開票日期2022年1月15日,金額300萬元,開票方「瑞達科技」,受票方「東方偉業」。
第二張發票:編號0123002,開票日期2022年1月22日,金額180萬元,開票方「瑞達科技」,受票方「鳳凰科技」。
第三張發票:編號0123003,開票日期2022年2月10日,金額250萬元,開票方「瑞達科技」,受票方「宏圖數據」。
林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前一百多張發票看起來都很正常,金額合理,日期分散,受票方各異。但從第二百一十張開始,他察覺到了異常。
第二百一十張:編號0123449,開票日期2022年12月28日,金額1200萬元,受票方「東方偉業」。
第二百一十一張:編號0123450,開票日期2022年12月28日,金額1000萬元,受票方「雲海軟體」。
第二百一十二張:編號0123451,係統中冇有這張發票的記錄。
林默的呼吸一滯。
他往前翻看。第二百一十張的發票號碼是0123449,第二百一十一張是0123450,這意味著中間少了一張:0123451。
但係統裡還有第二百一十三張:編號0123452,然後是0123453、0123454……一直到0123460。
編號0123451不見了。
林默繼續往下檢查。0123461、0123462、0123463、0123464,又斷了。0123465到0123470之間,少了0123467和0123469。
連續的發票序列中,係統性地遺漏了幾張。
林默拿起筆,在紙上記錄下所有缺失的發票號碼:
一共十九張。
這十九張發票,恰恰好是係統中缺失的那部分。而被移動到「待清理目錄」的一百二十五條記錄中,很可能就包含這十九張發票的掃描件。
「係統性遺漏。」林默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