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六張消失的發票

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從正常目錄中刪除了這些發票的記錄，讓它們看起來像是「不存在」。但由於係統的編號是連續的，遺漏的號碼就像一排牙齒中缺失的那幾顆，空洞而醒目。

林默拿起之前借到的那五張紙質發票，0123456到0123460，這五張還在，因為它們冇有被「清理」。

但其他的呢？

他把缺失的發票號碼和紙質檔案盒裡的發票做交叉比對，結果顯示，缺失的十九張發票中，有三張的紙質原件還在檔案盒裡，可能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幾張，但其餘十六張的紙質原件也一併「消失」了。

十六張發票。根據他看到的五張發票的均值估算，假設每張發票的平均金額是800萬元，那就是1.28億元。

1.28億元的發票，從係統和檔案室裡同時消失。

這不是「整理」，這是銷燬證據。

林默把分析結果儲存好，關掉電腦。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靠向椅背，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連續三天隻睡了不到十個小時，他的眼睛乾澀得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子。

但他不能停下來。

距離三個月的期限，已經過去了七天。

距離那些「待清理」的檔案被自動刪除，還有二十七天。

而他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趙鐵柱抓下來的二百一十七張發票縮略圖。

次日上午，林默把發現告訴了張莉。

張莉聽完之後，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是說，有人係統性地從檔案室裡抽走了十六張發票，又從電子檔案庫裡刪除了對應的掃描件？」

「嗯。」

「而且操作者是超級管理員？」

「對。」

張莉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的印表機又卡紙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這意味著，」她終於開口，「對方不僅有動機，還有能力。在天境，擁有超級管理員權限的人不超過十個。」

「能縮小範圍嗎？」

「能。」張莉說，「技術部門的負責人有一個，管委會的行政秘書有一個，質控部的係統管理員有一個，還有。」

「還有誰？」

「高誌強的私人助理。」張莉的聲音壓得很低，「據說高誌強有一個獨立的伺服器節點，存放著資本市場服務組的敏感資料。那個節點的超級管理員帳號，隻有高誌強和他的助理知道。」

林默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又是高誌強。

每一次追查的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張姐，我們該怎麼辦？」

「正規渠道走不通了。」張莉說，「憑證被轉移，掃描件被刪除，檔案室被封鎖，對方已經布好了防線。」

「那非正規渠道呢？」

張莉看著他。

「你是說？」

「我是說，」林默壓低聲音，「也許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入手。」

「什麼角度？」

「發票的真偽。」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那五張紙質發票，「這五張還在。如果我們能證明這五張發票本身就有問題，比如，發票號碼是假的，或者開票方不存在，那我們就有理由懷疑整個發票鏈條的真實性。」

張莉接過發票，一張一張地認真看。

「這些發票看起來都很正規。」她說，「增值稅專用發票，代碼、號碼、金額、稅率、稅額，全部齊全，發票專用章也蓋了。」

「看起來正規不等於真的正規。」他說道，「國稅局有發票查驗平台，可以驗證發票的真偽。」

林默打開國家稅務總局的全國增值稅發票查驗平台。

他輸入第一張發票的資訊，點擊「查驗」。

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該發票為真票。」

林默眉頭緊鎖。發票是真的。

他繼續查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全部顯示「真票」。

第五張，也是真的。

「五張都是真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很奇怪嗎？」張莉問。

「不奇怪，但也不是好訊息。」他說，「如果發票是真的，那就意味著開票行為本身是經過稅務係統認證的。問題不在於發票是假的，而在於……」

「在於交易本身可能是假的。」

「對。」林默點點頭，「發票是真的，但發票背後的商業活動可能是虛構的。這是一種更高級的造假手法，用真實的票據來包裝虛假的交易。」

「那怎麼證明交易是假的？」

「需要看合同、發貨單、驗收單，」林默說道，「完整的業務鏈條。」

「但那些憑證都在檔案室裡，而檔案室已經被封鎖了。」

林默的手指敲著桌麵。嗒、嗒嗒、嗒。

驟然，他停住了。

「等等。」他說，「發票是真的，但發票上的資訊不一定全部是真的。」

「什麼意思？」

「增值稅專用發票上有一個欄位叫『貨物或應稅勞務名稱』。」他拿起一張發票，指著上麵的明細欄，「你看這張，貨物名稱：軟體開發服務；規格型號：定製開發；數量：1；單價：11320754.72元；金額：11320754.72元。」

「有什麼問題？」

「數量是1。」林默說，「一筆一千一百多萬的軟體開發服務，數量是『1』，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是一筆一次性總價合同。」

「對。但一次性總價合同通常有明確的項目裡程碑和交付物。」林默說，「如果瑞達科技和東方偉業之間真的有這樣一筆定製開發合同，那應該有項目文檔、需求規格說明書、設計文檔、測試報告。」

「但這些都在檔案裡。」

「不一定。」林默的眼睛亮了起來，「軟體開發項目的部分文檔是電子形式的，代碼倉庫、項目管理係統的記錄、郵件往來，這些不一定存儲在檔案室的紙質憑證裡。」

「你是說……」

「我是說，」他起了身，「趙鐵柱也許能從瑞達科技的資訊係統裡找到一些線索。」

「瑞達的資訊係統？你怎麼訪問？」

「我不訪問。」林默說，「但瑞達作為一家申請上市的企業，它的部分資訊是公開披露的。比如，它向證監會提交的招股說明書中，應該包含主要客戶的資訊、主要合同的資訊。」

「以及主要客戶的名稱。」

「對。」林默說，「如果招股說明書中的客戶名稱和發票上的受票方名稱不一致，或者招股說明書中根本冇有提到這些客戶......」

「那就是矛盾。」

「對。矛盾就是線索。」

張莉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林默讀不懂的東西。

「你真的很像你父親。」她說。

林默冇有回答。他轉過身來，朝趙鐵柱的工位走去。

「鐵柱，幫我查個東西。」

「又是查東西？老鐵，我快要變成你的專用搜尋引擎了。」

「瑞達科技向證監會提交的上市招股說明書。」

趙鐵柱愣了一下。「那玩意兒是保密的，在稽覈階段不對外公開。」

「但瑞達科技曾經在新三板掛牌過。」林默說，「新三板掛牌企業的公開轉讓說明書和定期報告是公開資訊。」

「你要查什麼？」

「查瑞達科技披露的』前五大客戶』名單。」林默說，「如果發票上的這五家客戶：東方偉業、鳳凰科技、宏圖數據、星辰資訊技術、雲海軟體，不在前五大客戶名單中，那就說明瑞達在隱瞞關聯交易。」

趙鐵柱吹了一個口哨。

「老鐵，你這腦子轉得夠快的。」他說，「給我半小時。」

二十分鐘後，趙鐵柱把一份電子文檔發到了林默的郵箱。

「瑞達科技2021年半年度報告。」趙鐵柱說，「裡麵的重大合同和前五大客戶章節，你自己看。」

林默打開電子文檔，翻到前五大客戶那一頁。

「2021年上半年，瑞達科技前五大客戶分別是：花為技術有限公司、中心通訊股份有限公司、中國易懂通訊集團陝西有限公司、阿裡媽媽科技有限公司、企鵝計算機有限公司。」

林默的聲音停住了。

「冇有東方偉業，冇有鳳凰科技，冇有宏圖數據，冇有星辰資訊技術，冇有雲海軟體。」

他把螢幕轉向張莉。

「五家發票上的客戶，一家都冇有出現在前五大客戶名單中。」

張莉湊過來看，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不正常。」她說，「如果瑞達和這五家公司之間真的有真實的業務往來，而且單筆交易金額都在千萬級別，那它們至少應該出現在前十大客戶名單中。」

「但它們冇有。」林默說，「這說明什麼？」

「意味著這些交易可能是『體外循環』的。」張莉說，「不在瑞達的主營業務帳內，而是通過各種方式繞過了正常的收入確認流程。」

「或者，」林默補充，「這些交易根本不存在，發票隻是為了做帳而開具的。」

張莉點點頭。

「不管哪種情況，」她說，「這都是嚴重的財務造假。」

林默靠在椅背上，感覺心跳在加速。

他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發現，不是「疑點」，並非「異常」，而是可以被稱為「證據」的東西。

發票是真實的稅務票據，但受票方不在瑞達科技披露的主要客戶名單中。

這說明，瑞達科技要麼隱瞞了重大客戶資訊，要麼這些交易本身就是虛構的。

無論哪種解釋，都足以讓瑞達的上市徹底泡湯。

「林默，」張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的發現很重要，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證據鏈裡缺了一環。」

「哪一環？」

「你可以證明發票上的客戶不在瑞達的主要客戶名單中，但你不能證明這些交易完全冇有發生。也許瑞達和這五家公司之間的交易是真實的，但金額太小，冇有排進前五大客戶。」

「單筆千萬級別，」林默說，「不可能太小。」

「理論上不可能。」張莉說，「但如果你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你需要找到這些交易的實物證據，比如，交付的軟體產品、提供的服務記錄、或者，」

「或者什麼都冇有。」

「對。」張莉說，「你需要證明這些交易在商業實質上不存在。」

林默沉默了。張莉說得對，他的分析指出了方向，但還冇有達到證據的標準。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

「什麼辦法？」

「實地覈查。」

張莉看著他。

「去這五家公司的註冊地址：高新區鳳凰路88號，看看它們是不是真的在那裡辦公。如果它們都是空殼公司，隻存在一個門牌號而冇有實際的員工和業務……」

「那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對。」林默點點頭，「而且……」

他說到一半，驟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五張發票的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