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霜寒未晚
書籍

第1章 江湖夜話

霜寒未晚 · 超級宇宙無敵霹靂喵

江南的暮秋,總是浸在雨裏的。

姑蘇城外的煙雨茶館,便如它的名一般,常年籠著一層薄霧般的濕氣。茶館不大,木質的簷角掛著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光影揉碎在青石板路上。店內三五江湖客圍坐一隅,酒過三巡,話匣子便如那沸水滾過的茶湯,翻湧不止。

說書人不在,他們自己便成了說書人。

“諸位可知,十一年前楚家那樁血案?”

一個虯髯大漢拍桌開口,聲音粗獷,震得茶碗裏的水麵顫了幾顫。他環顧四周,見眾人目光聚來,這才壓低了幾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說書先生般的賣弄,“那可不是尋常的滅門——百年鑄器世家,一夜之間,滿門橫死!楚霜寒的劍,連鞘都沒來得及拔,便被人刺穿了心口。”

“這事誰不知道?”對麵一個瘦削漢子介麵,語氣裏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江湖上傳了十一年,楚家是被成陽鏢局那幫人害的。為奪玄鐵,為奪霜寒劍法,成陽烈那廝勾結外人,夜襲楚家,事後還想逃之夭夭——結果呢?滿門畏罪自殺,倒是便宜了他們。”

“畏罪自殺?”虯髯大漢冷笑一聲,“成陽鏢局雖小,成陽烈那人卻不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樣子。再說了,若真是畏罪自殺,怎會全鏢局上下三十餘口,一夜之間死得幹幹淨淨?連個活口都沒留?”

“這你就不懂了,”瘦削漢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作高深,“正因為他們做的事太大,纔不敢留活口。怕走漏風聲,怕仇家報複,索性自裁了事。江湖上這種事還少麽?”

旁邊一個年輕劍客忍不住插嘴:“可我聽說,成陽鏢局滅門那夜,也有人看見黑衣人進出。若真是畏罪自殺,那黑衣人又是誰?”

此言一出,桌上沉默了片刻。

虯髯大漢擺擺手,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江湖傳言,真真假假,誰說得清?但有一條是板上釘釘的——楚家滅門之後,成陽鏢局的人確實死了。不是他們幹的,他們慌什麽?不是他們幹的,怎麽偏偏那麽巧,楚家剛出事,他們就收拾行裝要跑?”

眾人紛紛點頭,似乎這邏輯無懈可擊。

瘦削漢子又添了一句:“再說了,成陽鏢局本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鏢局,成陽烈那點本事,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楚家。除非——背後有人指使。”

“你是說,成陽烈也是替人辦事?”年輕劍客來了興致。

“這可說不準。”瘦削漢子壓低聲音,“楚家的玄鐵,那可是江湖上人人眼紅的寶貝。成陽烈一個小小鏢頭,哪來的膽量獨吞?八成是有人許了他天大的好處,讓他當了這個出頭鳥。事成之後,又把他滅了口。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虯髯大漢拍了下大腿:“有道理!那你說,這‘黃雀’是誰?”

瘦削漢子搖搖頭,苦笑:“這我哪知道。江湖上能一口氣滅掉楚家和成陽鏢局的勢力,屈指可數。可這種事,沒有證據,誰敢亂說?”

年輕劍客若有所思:“楚家那柄霜寒劍,據說也失蹤了。那可是楚霜寒畢生心血所鑄的寶劍,若落在凶手手裏,豈不是……”

“所以啊,”虯髯大漢歎了口氣,“楚家這案子,十一年了,也沒個定論。官府不管,江湖人不願管,就這麽懸著。可憐楚霜寒——霜寒劍俠的一世英名,死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可不是嘛,”瘦削漢子搖頭晃腦,“聽說楚家還有個孩子,當年才四歲,也在那場血案裏丟了性命。楚霜寒那一脈,算是徹底斷了。”

“斷了也好,”年輕劍客低聲說,“省得日後尋仇,江湖上又不得安寧。”

“話不能這麽說,”虯髯大漢皺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那孩子還活著,尋仇也是天經地義。隻可惜……唉,四歲的娃娃,能記住什麽?就算活著,怕是連自己爹孃的樣子都忘了。”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呐......”一位老叟幽幽歎道。

眾人又是一陣唏噓。

茶壺裏的水添了又添,話題卻始終繞不開那樁舊案。楚家的玄鐵、霜寒劍、成陽鏢局的黑鍋、那些來路不明的黑衣人——每一樁每一件,都被翻來覆去地嚼了又嚼,卻始終嚼不出個所以然來。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簷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茶館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夜裏的冷風灌入,將幾盞燈籠吹得搖搖晃晃。店小二連忙跑去關門,嘴裏嘟囔著這鬼天氣。

就在門開的那一瞬,有人不經意間抬頭,瞥見了角落裏的一張桌子。

那桌坐著一個青衫客。

他獨坐一隅,麵前的茶早已涼透,卻未曾飲過半口。茶館的昏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雋的輪廓。他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一襲青衫素淨無紋,長發以一根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而清冷。

他的長相極特別。

圓中帶長的杏仁眼,黑白分明。黑眼球占了大半,眼白勻稱得恰到好處,眼神天然清澈,彷彿山間未曾被塵世沾染的泉水。可那清澈之下,又藏著些什麽——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見,卻能感受到寒意。雙眼皮窄窄的,呈扇形展開,眼尾微微下垂,本該是溫馴的弧度,卻因那雙眼中過於冷靜的目光,生出了幾分疏離。

他生得極好看,卻不是那種讓人想要親近的好看。

那是一種冷玉般的美——精緻,清冽,自帶貴氣,卻不帶一絲煙火氣。鼻梁高挺,鼻尖圓潤卻不鈍,側顏線條利落如刀削,眉形濃淡適宜,舒舒展展地橫在眼上,襯得那雙杏仁眼愈發深邃。

他不笑時,眉眼間便是一片清冷的雪原。

此刻,他便沒有笑。

他的手指捏著茶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茶盞裏的水麵輕輕晃動,倒映著他低垂的眼睫——那眼睫濃密而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沒有人注意到他。

也沒有人注意到,他眼底偶爾閃過的光,像是冬日湖麵下的暗流,壓抑著,克製著。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聽著那些人談論楚家,談論成陽鏢局,談論那場十一年前的血案。

像是聽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虯髯大漢又開了口:“話說回來,你們可曾見過那玄鐵長什麽樣?”

“這誰能見過?”瘦削漢子笑道,“見過的人怕是都死了。”

“我倒是聽一位老前輩提過,”年輕劍客壓低聲音,“說那玄鐵外表看著跟普通的鐵石無甚區別,丟在路邊都沒人撿。可拿在手裏,沉得很,而且內藏暖意,冬天握著也不冰手。”

“這麽神奇?”虯髯大漢瞪大眼睛。

“不止呢,”年輕劍客越說越來勁,“傳說用玄鐵鑄造的兵器,削鐵如泥,破甲穿石,天下沒有任何東西能擋得住。楚家世代鑄器,卻一直沒敢動這塊玄鐵,就是因為它的威力太大,怕鑄出來反而不祥。”

“那楚霜寒也是死心眼,”瘦削漢子搖頭,“要是早把那玄鐵鑄成兵器,楚家也不至於滅門。”

“話不能這麽說,”虯髯大漢反駁,“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楚家要真把玄鐵鑄成了兵器,隻怕死得更快。江湖上眼紅的人,可不止一兩個。”

眾人又是一番議論,從玄鐵說到霜寒劍,從霜寒劍說到楚霜寒生前的武功路數,越扯越遠,卻始終沒有定論。

角落裏,青衫客終於放下了茶盞。

他的動作很輕,茶盞落在木桌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緩緩起身,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又順手將青衫的衣襟攏了攏。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有人不經意間抬頭,瞥見了他離開的背影。

那人愣了愣,像是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隻是覺得,那個背影,莫名地讓人心裏發寒。

不是殺氣。

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像是一潭死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麽。

青衫客推門而出。

茶館外的雨絲紛飛,沾衣欲濕。他沒有撐傘,也沒有運功避雨,就那麽任由細雨落在發上、肩上、衣上。

他抬起頭,望向煙雨迷濛的遠方。

那雙杏仁眼裏,天然清澈的目光此刻變得幽深,像是被雨水浸透的夜空,看不見星辰,隻有無盡的暗。

他的眼尾本就微微下垂,此刻因目光的低垂,更顯出一絲悲憫的弧度——可那悲憫不是對別人的,是對他自己的?

沒有人知道。

他隻是一步一步,走進了雨裏。

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煙雨深處。

茶館內,議論聲依舊。

“唉,說了半天,都是些陳年舊事,”虯髯大漢打了個哈欠,“來,喝酒喝酒,管他楚家成陽家,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說得對,”瘦削漢子舉起酒碗,“喝酒喝酒!”

年輕劍客又往門口看了一眼。

那青衫客已經不見了。

隻有雨,還在下。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