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9 投其所好
沿著官道一路向北,五日後的下午抵達了懷遠縣城。眼見天色已晚,索性選了家比較氣派的富源客棧下榻。按照慣例兩人隻要了一間上房,晚上洪濤睡裏間床鋪,古早就在外屋打坐。
除了要住上房之外,古早在吃的方麵更講究,對沿途的大小飯館從來不感冒,往往叫了酒菜卻淺嚐輒止,最終吃碗素麵充饑。
洪濤敢斷定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願意吃。說白了是對菜肴的品質不滿意,又不願意降低標準,所以幹脆不吃。
“古公公,您不吃點嗎?”今天的晚飯又是如此,好好的鹵肉、紅燒肉、炒油菜和炒莧菜幾乎沒動,就如老僧入定般的石化了。
“你吃吧,夥計來收拾的時候下碗素麵即可!”還是一如既往的說辭,連眼皮都沒抬。
“……卑職不才,平日裏閑來無事喜歡琢磨些吃食。大人若是不嫌棄,卑職願意小試身手。”
洪濤這個人吧,有很大的性格缺陷。有時候對人非常狠毒,有時候又對人過於友善。而且界限是什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見到古早總是茶飯不思,心中就有些過意不去。雖說是魯王派來監護自己的,背後可能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可至今為止也不曾發現他對自己有傷害舉動。
正相反,他不光帶給自己8000份香火,教授了很好用的修煉法門,還說了很多這個時代尤其是官場和鎮妖殿的常識。怎麽說也算半個師傅了,盡管並不承認。
眼下他對自己算有恩之人,是否有害在沒證據之前不好下結論。那就權當沒有,對有恩之人盡些微薄之力顯然是合理的。
“……”古早顯然不太相信這番說辭,但也沒出言擠兌,隻是抬起眼皮看看又入定了。
“那卑職去找店家借用後廚試試。說真的,這幾天我也有點吃膩了,除了鹵肉其它炒菜幾乎都是一個味道。”見到老太監沒反對,洪濤就當他答應了,收拾好食盒出了房門。
“但願你不要找死……”待房門完全關閉,古早的眼皮才抬起來,眸子中寒光凜冽。
他也很不相信這名力士,甚至懷疑其與殷雲霄背後之人是一夥的,處處都提著小心。隻要對方有所異動立刻就會出手製服,然後把人帶迴京城交給魯王處置。
洪濤去樓下找到了客棧掌櫃,讓其幫忙準備幾種食材,再借後廚一用。半個多時辰後提著食盒返迴二樓上房,見到古早還在入定,整個人彷彿固定在畫中,絲毫沒有位移。
“古公公,請嚐嚐卑職的手藝……”食盒裏隻有三盤菜,洪濤逐一拿出擺在桌上。見古早還是沒什麽動靜,輕輕呼喚了一聲就獨自迴到裏間屋,靠在被褥上開始了修煉。
“……”片刻之後,彷如石像的古早突然抽了抽鼻子,一股似曾相識又截然不同的味道縷縷入竅,緩緩睜開眼看向香味來處。
“這是紅燒肉?”眼睛睜開就再也閉不上了,三盤菜隻認識一個,還不敢太肯定。
紅燒肉都是用醬油上色的,放少了偏黃放多了偏黑,即便在京城最好的酒樓也是如此。而這盤可能的紅燒肉卻紅中帶黑、黑中帶紅,油光鋥亮,看著就充滿了食慾。
“不錯,就是紅燒肉……難道是放了糖霜?有點意思!”連續嚥了好幾口唾沫,古早還是沒忍住好奇心,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中仔細品嚐。
第一個感覺很熟悉,是紅燒肉的味道;但迴口帶著甘甜,卻又不是很重,還有種淡淡的焦糊味兒。看似簡單的處理卻完美解決了豬肉的騷腥,吃起來比傳統紅燒肉好了許多。
但再怎麽好吃畢竟是豬肉,這個年代豬肉是上不了宴席的,隻能在民間流傳,屬於不入流的菜肴,於是又把筷子伸向了第二盤。
盤子裏有七八個造型優美,表麵金黃的小魚狀物體。但又不像普通炸魚,既看不到眼睛也不見鱗片,隻有尾部誇張的散開,又像是某種禽類。
“哢嚓……嗯?是蝦!綿中帶脆不失鮮甜……絕好、絕好!”小小的咬了一口,嚼幾下,立刻有了答案。真不是魚,但去之不遠,也是水產,蝦!
這次古早給出的評價要比紅燒肉高多了,魚和蝦都算河鮮,是能擺上宴席的。隻是之前從沒見過此種做法,不是燒不是煎不是蒸不是煮更不是膾。看似像油炸,可外皮如此酥脆,蝦肉又如同清蒸般鮮嫩,很難界定。
“此物絕非尋常,入口即化,稍帶鮮腥卻不似葷菜,清淡適口!”對於第三盤菜,古早連嚐了三口仍舊麵露難色。
這道菜的樣子極其古怪,圓乎乎一大坨,似白雲又像棉花,唯獨不似食物。但入口即化,綿軟之極,饒是他這樣從小在宮裏跟著皇子見過吃過無數佳肴的老饕餮也嚐不出食材,甚至連類別都搞不清。
嚐過三盤菜,古早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菜中無毒是肯定的,以他的修為境界尋常毒物也奈何不得,但該不該吃成了大問題。
有道是吃人嘴短,那個洪濤顯然不是易於之輩,無事獻殷勤肯定有所求。自己又絕無可能網開一麵,平白無故欠下一個人情不劃算,真有點左右為難了。
“古公公不必為難,卑職隻是有感於授業之惠才略表寸心。即便是尋常同行之人有所恩惠,洪某也會想辦法表示感激之情。做頓飯而已,想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這時裏屋傳來了洪濤的聲音,修為再高也掩蓋不住咀嚼的聲音,但吃幾口就沒聲了,很顯然是在做思想鬥爭。
洪濤從不自詡為君子,當然也不甘願當小人,沒有特別固定的黑白、對錯觀念,更喜歡憑心做事。老太監怎麽想怎麽做他控製不了,但自己怎麽想必須說清楚,愛信不信。
“……也罷,既然你有心,古某就不再以小人之心對待了。但心中有惑,可解否?”
古早皺了皺眉,怎麽聽怎麽像在說自己是個小人,想一想確實如此。這家夥煩是煩了點,卻沒有任何異動,總這麽當敵人對待不太合適。
“不敢不敢,小技而已。紅燒肉用了糖色代替醬油上色,鳳尾蝦就是普通河蝦,將前段大半蝦殼剝掉,裹上麵粉糊過油炸。
第三盤不是菜而是糕,名為雲朵蛋糕。它是用雞蛋清打發後蒸製的,放了少許糖霜,即做即吃,不可久放。”
洪濤知道古早要解什麽惑,這三盤菜的食材都很常見,也不金貴,隻是采用了後世的烹飪手法,一說就透,沒什麽大秘訣。
“大道至簡,好菜和好的修煉法門一樣都不需要太過繁複的方式。老夫從不白受恩惠,你心中肯定有諸多疑問,此時可以問一個。”
古早吧嗒吧嗒嘴,對這幾道菜的評價又提高了一個檔次。能用普通食材做出旁人不認識的菜,且味道很不錯,纔是真功夫。然後話鋒一轉,主動提出了答疑解惑。
“呃……什麽都可以問嗎?”
這個舉動讓洪濤頗感意外,在他心目中太監是最不喜歡說實話的,也是最現實的。這玩意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由環境決定。在皇宮裏麵混,但凡動了一點惻隱之心都容易萬劫不複。
“你是個聰明人,應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通過這幾天的朝夕相伴,雖然沒有太多溝通,古早也對這名力士有了初步瞭解。
總結起來有三個字,首先是能忍。很多時候明明心裏很不樂意,表麵上卻毫不流露,並能違心地把事情做好。這一點很難得,比諸多浸淫官場多年的官員還自如。
其次是裝和滑,非常會審時度勢看人下菜碟。在朝廷裏混光聰明沒用,有時候聰明反倒會被聰明誤。而獲利者往往是那些看著不太聰明,甚至不太顯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