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7 罪有應得
“尊尉,掌櫃的說店裏沒太多舊衣服,他已經讓夥計去村子挨家挨戶找了。小人剛盯著他們洗了手臉,就是您沒迴來還未開飯。”
胖掌櫃給安排的房間位於二樓北側,也是唯一能朝陽的下房。空間挺大,進門之後左右兩邊全是大通鋪,不太擠也能睡下三十人左右。
此時地麵和通鋪顯然經過了清理,草墊子和鋪蓋都換了,地上還擺著兩個木桶,裝了大半桶小米粥和一滿桶素饅頭,全都冒著熱氣。
屋裏最裏麵,人犯們披著枷戴著銬蹲在一起,雖然還是很落魄的樣子,但和早上比起來已經好了不少,至少不再蓬頭垢麵衣不遮體,多少有了些人樣兒。
“把枷去了,三四個人的腳鐐鎖在一起開飯。這兩壺酒也拿給他們,每人喝點暖暖身子。”
其實戴著枷鎖也能吃飯,可洪濤不想看到人像狗一樣撅在地上進食,於是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在盡可能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稍微把人當人一些。
“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就算給吃山珍海味老子一樣會咒你不得好死!生了男孩當太監,生了女孩進青樓!”然而這份心意並沒得到正迴饋,犯人裏響起了渾厚的男聲,語氣很悲憤,用詞很惡毒。
“你這狗廝嘴太臭,得了恩惠卻不知感激,幹脆不要吃了,鎖到外麵囚車上去,嚐嚐凍壞掉手腳滋味!”鎮妖尉還沒發話呢劉貴先罵了迴去,而且還抄起了哨棒要過去教訓教訓。
“噯噯噯,算了算了。本官連老婆都沒有,哪兒來的孩子。自打進了鎮妖殿也沒指望能善終,那裏每個月都有人瘋癲自盡,要是怕挨罵就什麽都別幹了。”
但他的動作被洪濤喝止了,欺負沒有反抗能力的人又得不到任何利益,那不成變態了。而且人家罵的也不算錯,就是被自己陷害入獄的,這輩子估計也完蛋了。都家破人亡了還不允許罵兩句,這也太霸道了吧。
可當著兩位衙役的麵又不能太窩囊,所以君子動口不動手,咱掰開了揉碎了地辯一辯,看看到底是我陷害忠良還是你們罪有應得。
“獨眼大蟲,非是本官心狠,而是你太不識相了。以為抱上了周家的粗腿,還搭上了縣衙裏的關係,連知縣都睜隻眼閉隻眼,就在衛輝縣城裏無所畏懼,就能不把區區八品鎮妖尉放在眼裏了對吧?
給人當狗也是需要眼界和技巧的,主人在的時候可以兇猛點讓咬誰咬誰,可主人沒那麽疼你的時候最好低調些,畢竟狗不是狼,沒了主人連個屁都不如。
覺得冤枉可以去京城鎮妖殿裏喊,事到如今即便本官幫你作證,仍舊逃不脫押送詔獄嚴審的命運。
而且你也不冤枉,這些年在縣城裏都幹了啥?直接間接害過多少人?有幾家幾戶因為你和你手下的喇虎們家破人亡,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按照大夏律你早就該被處以極刑了,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本官處心積慮而是你德行散盡命該如此,是老天爺降下的天罰。
趁著本官還沒煩,該吃吃該喝喝,等到了鎮妖殿詔獄,不出兩個時辰你就會使勁兒懷念本官的,和縣衙大獄比起來那裏才叫真正的苦難。
兩個字,活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為了自己多吃幾口肉就對同鄉、街坊下死手,哪兒還有一點人的樣子,活脫的野獸。
這輩子算是快到頭了,如果還能有下輩子的話不如趁這幾天腦子還清醒趕緊想想該怎麽活吧,別再活成了畜生。”
“呸!還有臉喊冤呢,當初你們是怎麽禍害高掌櫃一家的,現如今高家就剩下個孩子還當了乞兒。殺人不過頭點地,那高掌櫃一家多本分老實,不招災不惹禍卻落得如此下場,他們又去找誰喊冤?
有本事你們幾個去縣城裏走一圈,看看不會不會石頭砸死!尊尉說的對,是老天爺來收你們了,若不是尊尉發話,你們一路上也別想吃一頓熱的,全得到馬廄裏去凍著。有骨氣是條漢子那就別吃,忒多廢話!”
鎮妖尉這一罵,也把劉貴的火氣勾了起來。往日這些家夥在縣城裏胡作非為欺壓良善總有人明裏暗裏護著,衙役們也是束手無策。
可百姓們管不了這麽多,凡是當官差的多少都要分點罵名。現在倒算總賬的時候了,先痛快痛快嘴吧。
“成啦,先吃著喝著,還有熱菜馬上就來。本官待會得去正堂裏看看,今日憑空多出來兩撥旅客不太讓人放心呐。”
洪濤罵痛快了,一抹臉又當起了好人,把劉貴和楊大拉迴來按在鋪上,拿起酒壺倒滿兩杯酒,但自己卻沒喝,隻拿起個素饅頭,坐在對麵鋪上小口啃著。
兩位衙役很不好意,愈發覺得這位鎮妖尉為人講究。其實他們哪兒知道啊,鎮妖尉不是不想吃喝,而是怕飯菜裏有毒,這是拿他們當小白鼠用呢。
直到聽見走廊另一頭有開關門和雜亂的腳步聲,又等了片刻,啃完饅頭才起身離開房間,慢悠悠的下到了一樓。果然看到那兩撥來自懷安和蘇州的旅客,以及仍舊戴著幕笠的容嬤嬤與那位瘦削的老車夫。
兩撥旅客看似不像一起的,分坐在相隔的兩張桌子,各有4人。一撥全是中年男子,麻衣麻鞋的行商打扮。另一波則體麵些,穿了暗紋綢布,其中有位少婦頭上插著金釵,看似富貴人家。
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眾人全都把目光投了過來。看清楚紅燦燦的玄鳥服後,目光裏的含意又不盡相同。有忌憚的、有好奇的、有眉頭微皺的、有趕緊閃開的。
“官爺,今日跟在您後麵一路上很是安穩,我家老夫人特地備了些酒菜以表謝意,望賞光。”還沒等找好座位,老車夫先起身迎了過來,他和容嬤嬤坐在樓梯旁邊,已經叫了幾樣菜。
“多謝老夫人美意,本官差事在身不便飲酒。”麵對熱情邀請洪濤本意是很想坐過去的,可還得先拒絕,一番說辭很有正氣。
“不飲酒、不飲酒,老夫人還有事要與官爺商量,請吧。”老車夫也挺配合,沒說不來就不來吧,再次發出了誠摯的邀請。
“卻之不恭,那本官就叨擾了!”
有了二番禮讓,洪濤立刻收起了滿臉正氣,弄出一副盛情難卻、尊老愛幼的表情走了過去,眼神在幾樣菜上掃過,露出些許貪婪。
“這些飯菜安全嗎?”可兩人一錯身時洪濤卻發出了低聲詢問。
“放心吃,老夫有把握。”
“不知老夫人來自何處,又要去往何地?”賓主雙方客套幾句,吃了幾口菜,洪濤繼續著表演。
“老身家在府城,夫家姓白,趕在年前去鐵佛寺還願,多耽擱了幾日,不知官爺在何處高就?”
“本官乃衛輝縣鎮妖尉,今日要押解人犯去府城。”
容嬤嬤開口了,聲音嚇了洪濤一跳,聽不出半天沙啞低沉,反倒充滿了溫和,好像黑紗後麵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太能裝了,光這份口技就夠自己學幾年的,毫無破綻啊!
“此去府城要翻山越嶺,沿途荒無人煙。來的時候跟了一支商隊,此番迴程遇到了尊尉,老身可否再跟隨一路?”容嬤嬤裝的一點都不費力,連情緒和心情都能聽出來。
“自是無妨,老夫人盡管跟在本官後麵,諒無宵小敢來騷擾!”
對手的演技這麽高超,洪濤也得賣把子力氣,一拳擂在胸脯上嘭然作響,那豪言壯語說的,就好像他已經入了中品似的,能以一敵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