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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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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魘鎖心破

雙生魂記 · 晏辰阿楚

我盯著藥鋪門板上新鮮的槐花瓣印記,那五瓣花形在晨光中泛著油光,像有人用指尖蘸著槐蜜按上去的。

自鏡界消融已過月餘,我與晏辰依舊頂著錯位的身體,隻是手背那朵永不凋謝的槐花印記化作了淡粉紋身,偶爾在午夜會隨著心跳發燙。

“又在看門板?”晏辰端著藥碗從內室走出,月白襴衫下襬沾著新鮮的槐花粉。

門板突然發出“篤篤”輕響,那聲音像枯樹枝敲打窗欞,卻又帶著奇特的韻律。

“誰啊?”陳嬸舉著菜刀從後廚衝出,刀刃反射著晨光,映出她煞白的臉。

自從槐井詛咒破除後,藥鋪總來些怪客,前日有個書生捧著枯萎的槐花求藥,昨日又有個老嫗說自己被槐樹根纏住了腳踝。

門縫裡伸進來一隻手,皮膚乾枯如老槐樹皮,指甲縫裡嵌著紫色泥垢。

我攥緊晏辰給我的桃木符,卻聽見那手在門板上畫出熟悉的槐花紋——正是老婆婆髮絲化咒時留下的印記。

“求……求藥……”門外傳來沙啞的嗓音,像風穿過枯井,“我家小姐中了槐咒,十指皆枯……”

晏辰突然拽住我手腕,指尖觸到我手背的淡粉印記:“是槐樹精的信徒。”他壓低聲音,阿楚的身體在晨光中微微發抖,“老婆婆的髮絲雖滅,可忘川河畔的老槐樹已修成人形。”

門“吱呀”一聲自行推開,門外站著個穿素色襦裙的丫鬟,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乾枯如柴,皮膚皸裂處竟滲出紫色樹液。

而她身後的軟轎裡,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聲,轎簾縫隙裡飄出的,是濃鬱到令人作嘔的沉水香混著腐葉味。

軟轎裡的姑娘叫青黛,是城南布莊老闆的女兒。

我掀起轎簾時,看見她蜷縮在錦褥上,十根手指枯如槐樹枝,指甲蓋下泛著詭異的紫光。

而她臉上敷著厚厚的鉛粉,卻遮不住眼角蔓延的青斑,那紋路像極了槐樹根鬚。

“她從三日前開始枯手,”丫鬟跪在地上,乾枯的手指摳著青磚,“請了無數大夫,都說是中了邪。”

晏辰蹲下身翻看青黛的手指,阿楚的指尖觸到枯皮時發出“滋滋”聲響,像烙鐵燙過腐肉。

“這是槐樹精的‘枯榮咒’,”他聲音發顫,從袖中掏出還魂草的種子,“用生人精血澆灌槐樹,就能讓精怪永葆青春。”

青黛突然抓住晏辰手腕,枯指深深掐進阿楚的皮肉:“救我……他說隻要我給他做新娘,就還我雙手……”

她臉上的鉛粉簌簌掉落,露出眉心淡粉色的槐花印記——與我手背的文身如出一轍。

“原來槐樹精專挑有槐花印記的姑娘。”我看著青黛眉心的印記,忽然想起鏡界崩塌時,老婆婆的髮絲曾飄向忘川河畔的老槐樹。

晏辰突然按住青黛的手腕,那裡正有紫色樹液滲出,在轎板上凝成半朵槐花。

“快走!”晏辰拽著我衝出布莊,身後傳來青黛淒厲的尖叫。

我回頭望去,隻見她的枯指突然變長,化作槐樹根纏住丫鬟的脖頸,而她臉上的青斑已爬滿半張臉,露出樹皮般的紋理。

“槐樹精在收集槐花印記,”晏辰擦著阿楚手腕的傷口,指尖顫抖,“老婆婆的詛咒雖破,可老槐樹吸收了鏡界殘餘的力量,正在化形。”

我們剛走到街角,就看見靖安郡主騎著高頭大馬趕來,她後頸的槐井淡影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朵鮮活的粉槐花。

“晏公子!阿楚姑娘!”郡主翻身下馬,裙襬掃過地麵時,竟有槐花瓣從裙角飄落,“城南亂葬崗出現槐樹林,把整個義莊都圍住了!”

亂葬崗的槐樹林是一夜之間長成的,碗口粗的樹乾上全刻著模糊的人臉,那些麵孔扭曲痛苦,像被封在樹裡的怨靈。

我攥著晏辰給的桃木劍,劍尖觸到樹皮時,竟聽見樹皮下傳來嗚咽聲。

“這些樹都是被槐樹精吸乾精血的人。”晏辰摸著樹乾上的人臉,阿楚的指尖被樹皮劃破,鮮血滴在樹根上,竟開出朵粉白色的花。

他突然指著林中央的義莊,那裡的屋頂已被槐樹枝穿透,棺蓋縫隙裡長出的槐花,全是詭異的紫黑色。

“李秀才就在裡麵。”靖安郡主指著義莊門口的青布轎,正是青黛乘坐的那頂。

我看見轎簾掀開,青黛的枯手伸出,指甲縫裡夾著支槐花簪,簪頭嵌著顆人牙——正是李秀才的糯米牙。

“他果然冇死。”晏辰握緊桃木劍,劍身映出他如今的模樣——明明是阿楚的身體,眼神卻帶著晏辰的冷冽,隻是握劍的姿勢依舊帶著藥鋪搗藥的笨拙。

義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秀才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槐樹皮縫成的喜服,後頸纏著紫色樹藤。

他看見我們,咧嘴笑了,露出暗紅的牙齦:“晏公子,阿楚姑娘,來喝杯合巹酒啊。”

他手中的陶壺裡流出紫色的血,滴在地上長成迷你槐木棺。

我注意到他眉心的淡粉印記已變成深紫,像隨時會滴出血來。

“槐樹精在哪?”晏辰揮劍斬斷李秀才腕上的樹藤,卻見斷口處鑽出無數蜈蚣,背上都刻著“晏”字。

“在忘川台等你們呢。”李秀才大笑著跳進義莊,無數槐樹枝從屋頂垂下,將棺材裡的屍體都變成了槐樹人。

我看見其中一具屍體穿著狀元蟒袍,眉心嵌著半塊“楚”字佩——正是鏡界裡死去的“晏辰”。

忘川台是亂葬崗深處的古戲台,如今被槐樹枝纏繞成花轎模樣。

我踩著滿地紫黑色槐花走上戲台,看見青黛穿著鳳冠霞帔坐在戲台上,十根枯指已恢複如初,隻是指甲蓋全變成了槐樹葉形狀。

“阿楚姑娘,晏公子,你們來了。”青黛站起身,鳳冠上的珍珠全是紫色,像凝固的血珠。

她轉身時,我看見她背後繡著巨大的槐花紋,而花紋中央,赫然是老婆婆的臉。

“槐樹精呢?”晏辰舉起桃木劍,劍尖對準青黛眉心的深紫印記。

阿楚的身體在戲台上顯得格外嬌小,卻硬是擺出晏辰慣有的冷傲姿勢,惹得台下的槐樹人發出嗬嗬笑聲。

青黛突然掀開鳳冠,露出滿頭紫黑色的長髮,髮絲間纏著無數老婆婆的白髮:“我就是槐樹精啊。”

她咯咯笑著,指尖劃過戲台中央的槐木匾額,“老婆婆把力量傳給我了,現在,我要找個新娘,永遠留在人間。”

晏辰突然拽住我手腕,指尖擦過我手背的淡粉印記:“她想借青黛的身體化形,需要有槐花印記的魂魄獻祭。”

他戲台四周的槐樹枝突然合攏,將我們困在中央。

“選個祭品吧。”青黛拍了拍手,李秀才押著靖安郡主走進來,郡主後頸的粉槐花印記正在變深。

“晏公子這麼喜歡阿楚姑娘,不如讓郡主做新娘?”

晏辰突然把我護在身後,阿楚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要獻祭就祭我!”他聲音發顫,卻帶著晏辰獨有的決絕,“我身上也有槐花印記!”

青黛的指尖觸到晏辰眉心時,我聽見桃木劍落地的聲響。

阿楚的身體在槐樹枝的纏繞下微微發抖,而晏辰眼中的冷靜與阿楚式的慌張交織,竟讓我看出了幾分嬌憨。

“真是對癡男怨女。”青黛笑著抽出銀簪,正是我頭上那支槐花簪,“用定情信物獻祭,效果最好。”

隻見她銀簪刺向晏辰眉心的淡粉印記。

我猛地推開晏辰,銀簪擦著我耳畔刺入戲台,竟將槐木匾額劈成兩半。

斷裂處滲出紫黑色樹液,在空中凝成老婆婆的影像,而她手中拿著的,正是我遺失的“楚”字佩。

“原來老婆婆的力量在簪子裡。”晏辰撿起掉落的銀簪,簪頭的槐花突然綻放,露出裡麵裹著的白髮。

青黛尖叫著撲過來,枯指抓住晏辰手腕,卻被銀簪燙出焦痕。

“真心之證!”我看著銀簪上浮現的紅繩圖案,那是晏辰用阿楚的手繡在我中衣上的定情紋樣。

銀簪突然發出強光,將所有槐樹枝都燒成了灰燼,而青黛的身體開始透明,露出裡麵纏繞的白髮。

“不!我的新娘!”槐樹精的聲音從白髮裡傳出,老婆婆的臉在青黛身上浮現,“我等了百年,不能就這麼死了!”

晏辰突然吻上我的眉心,銀簪的光芒與我們手背的印記共鳴。

我聽見槐樹精的慘叫,看見青黛倒在戲台上,眉心的深紫印記化作粉白槐花,而李秀才身上的槐樹皮紛紛剝落,露出原本的書生模樣。

“結束了。”晏辰擦掉我嘴角的紫血,阿楚的指尖帶著藥香,“老婆婆的最後一絲力量,被我們的真心破了。”

亂葬崗的槐樹林在三日後全部枯萎,隻留下滿地粉白槐花。

我與晏辰回到藥鋪時,陳嬸正用槐花釀酒,看見我們進門,立刻端來兩碗紫黑色的液體:“嚐嚐!加了忘川河畔的還魂草,保準藥到病除!”

晏辰捏著鼻子後退三步,阿楚的身體對藥味格外敏感:“陳嬸,這酒看著像毒藥。”

他袖口掃到藥碾子,驚飛了盤踞在上麵的三足蟾蜍,那畜生紅寶石般的眼睛盯著晏辰眉心,喉嚨裡發出“咕呱”的笑聲,像在嘲笑我們這對斬妖除魔的怪胎。

“就你話多!”我搶過酒碗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竟在胃裡化作暖流。

晏辰看著我豪爽的模樣,突然笑了,眉眼彎彎像初綻的槐花:“阿楚現在越來越像我了,喝酒都這麼猛。”

我挑眉看著他:“那是自然,不像某人,連碗酒都不敢喝。”我故意湊近他,用晏辰的嗓音壓低聲音,“上次在忘川台,是誰嚇得躲在我身後?”

晏辰氣鼓鼓地捶了我一拳,阿楚的小拳頭落在我胸口像撓癢:“我那是……那是戰術撤退!”

他轉身去整理藥櫃,卻不小心碰倒了蜈蚣乾,惹得陳嬸又一陣笑罵。

午後靖安郡主來送點心,看見晏辰穿著我的粗布褂子曬槐花,而我穿著他的月白襴衫搗藥,當場笑彎了腰:“你們這對活寶,什麼時候才能換回來啊?”

晏辰擦著汗走過來,阿楚的臉上沾著槐花粉:“換不回來纔好,”他故意湊近郡主,用晏辰的語氣壓低聲音,“不然誰給阿楚畫眉?”

我看著他眼底的狡黠,忽然想起忘川台上他吻我的瞬間。

陽光穿過槐樹葉,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手背的淡粉印記彼此呼應,像兩枚生長在不同身體裡的同心結。

晏辰終究還是用槐花瓣做出了新的螺子黛,隻是顏色偏紫,像極了忘川河水。

他得意洋洋地拿著黛硯湊到我麵前,阿楚的指尖沾著墨汁,在我眉心比劃:“這次一定給你畫個好看的遠山眉!”

“得了吧,”我躲開他的手指,故意板著臉,“上次畫得跟蜈蚣爬似的,陳嬸還以為我被槐樹精附身了。”

晏辰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卻不小心把黛墨蹭到了我鼻尖:“你懂什麼!這叫藝術!”

他踮起腳尖想擦掉墨漬,阿楚的身體隻到我肩膀,顯得格外吃力。

我突然握住他手腕,四目相對的瞬間,陽光正好照在我們手背的淡粉印記上。

兩道微光交疊,竟在空氣中凝成了完整的槐花。

“晏辰,”我看著他眼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斬妖時他護在我身前的模樣,“其實不換回來,也挺好。”

他動作一滯,耳根泛紅:“誰、誰要換回來!”他彆過臉去,指尖卻輕輕擦過我眉心,“我還冇看夠你穿紫襴衫的傻樣呢。”

陳嬸的吆喝聲從後廚傳來:“彆膩歪了!快去把那堆天南星切了,再磨蹭晚上冇飯吃!”

晏辰拉著我往藥案走,路上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我看著他用阿楚的身子扛起比自己還高的藥杵,忽然覺得,這錯位的人生,比換魂前更添趣味。

或許,身體從未換回來,纔是最好的安排。

靖安郡主再來時,帶來了個壞訊息——她在後山發現了新的槐樹林,而樹林中央的槐樹下,擺著口刻著我們生辰八字的槐木棺。

我看著郡主畫的棺材紋樣,突然想起忘川台崩塌時,老婆婆髮絲化入的那棵老槐樹。

“李秀才呢?”晏辰皺著眉給郡主診脈,阿楚的手指按在郡主腕上,竟微微發抖。

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新的妖怪出現,害怕我們再次陷入危機。

“他去請清風道長了。”郡主聲音發顫,從袖中掏出半塊玉佩,“這是在槐樹下撿到的,上麵刻著‘忘川’二字。”

我接過玉佩,正是那枚“楚”字佩,隻是背麵多了道新刻的紋路——像條正在蛻皮的槐樹根。

晏辰突然按住我手背的淡粉印記,那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像被墨汁浸染的宣紙。

“不好!”晏辰拽著我衝出藥鋪,“老婆婆的髮絲雖滅,可老槐樹吸收了鏡界的力量,正在孕育新的精怪!”

我們趕到後山槐樹林時,看見李秀才被槐樹枝纏住,而清風道長正在做法,桃木劍上纏著的,竟是老婆婆的白髮。

“快幫忙!”道長看見我們,聲嘶力竭地喊道,“這槐樹精比之前的更厲害!”

槐樹林中央的槐木棺正在震動,棺蓋縫隙裡滲出紫黑色的樹液,在空中凝成新娘子的模樣。

我認出那是青黛的臉,隻是眼睛變成了紫黑色,眉心的槐花印記泛著詭異的光。

“她冇死?”我握緊桃木劍,劍尖觸到棺木時,竟聽見青黛的笑聲從裡麵傳來。

晏辰突然擋在我身前,阿楚的身體微微發抖,卻硬是舉起桃木劍:“彆怕,有我在。”

棺蓋“砰”地打開,青黛穿著鳳冠霞帔坐起身,十根手指已變成槐樹枝,指甲蓋下滲出紫黑色樹液。

“晏公子,阿楚姑娘,來參加我的婚禮啊。”她笑著伸出手,槐樹枝纏住清風道長的脖頸。

“她吸收了老婆婆的全部力量。”晏辰聲音發顫,指尖劃過我手背的印記,“我們得找到槐樹精的命門。”

李秀才突然掙脫槐樹枝,將清風道長的桃木劍扔給我們:“命門在心臟!”

他剛說完就被青黛的槐樹枝刺穿了肩膀。

晏辰接住桃木劍,阿楚的小手握著劍柄,顯得格外吃力。

“我去引開她,你找機會刺中命門!”他說完,竟用阿楚的身子跳起了戲台上的花旦步,惹得青黛一陣大笑。

我趁機繞到槐木棺後,看見青黛的後背繡著巨大的槐花紋,而花紋中央,正是老婆婆的臉。

桃木劍刺出的瞬間,青黛猛地轉身,槐樹枝纏住我的脖頸。

晏辰的桃木劍刺中青黛眉心時,我聽見槐樹精的尖叫。

紫黑色的樹液從青黛額頭滲出,在空中凝成老婆婆的影像,而她手中的“楚”字佩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原來命門在眉心。”晏辰擦掉劍上的樹液,阿楚的臉上露出晏辰慣有的冷靜,“老婆婆的最後一絲力量,被我們的真心破了。”

青黛倒在槐木棺裡,身體逐漸變回人形,眉心的槐花印記化作粉白花瓣。

槐樹林在瞬間枯萎,露出底下埋著的無數槐木牌,上麵刻著被槐樹精害死的人名。

“結束了。”我看著晏辰,忽然發現他眉心的淡粉印記正在消退,而我手背的也化作了真正的花瓣,隨風消散。

晏辰突然抱住我,阿楚的身體在我懷裡顯得格外嬌小:“阿楚,我們自由了。”他聲音發顫,帶著如釋重負的哭腔。

陳嬸的吆喝聲從山下傳來:“阿楚!晏公子!快回來吃飯,燉了你們最愛的槐花雞!”

陽光穿過槐樹葉,在我們交纏的影子裡,落下一地溫柔的光。

我知道,無論未來還有多少妖怪作祟,隻要身邊是他,便什麼也不怕了。

因為我們的愛,早已在無數次的斬妖除魔中,成了破除一切詛咒的真心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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