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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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斌不再多言,推開後窗,身形一縱冇入夜色。
關勝獨立窗前,望著唐斌消失的方向。良久,他緩緩抬手,將窗戶合了,插好閂子。
房中燭火被窗風一帶,明滅不定。
他回到桌邊,提起筆,在鋪開的宣紙上緩緩寫下“蒲東”二字,目光漸冷。
驛館外,公孫勝見唐斌許久不出來,正要闖進去看看情況。
忽然,他眉頭微動,抬眼望去,但見一道黑影自驛館後牆翻出,幾個起落便到了蘆葦蕩邊。
“哥哥。”公孫勝自陰影中現出身形,輕喚一聲。
唐斌閃身近前,低聲道:“走。”
二人不再多言,公孫勝在前引路,唐斌緊隨其後,循著來時的窄窄水道,蹚水走了出去。
行了約莫一裡多地,眼前豁然開朗,已到了先前上岸的地方。
二人上了岸,尋了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麵,這才停步。公孫勝從懷中摸出一塊粗布,遞給唐斌,自己也一邊收拾,一邊低聲問道:
“哥哥,裡麵情形如何?關將軍可還安好?”
唐斌接過粗布,簡單擦了擦,將方纔與關勝的計議簡要說了一遍。
他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
“關哥哥已應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明日他便去州衙示弱,後日稱病,閉門謝客。
待州衙鬆懈,他便趁夜脫身,輕騎直奔蒲東,先往青龍山暫避,我等再行接應。”
公孫勝聽罷,撚鬚道:
“關將軍移師蒲東,既能避開解州這潭渾水,又能直搗黃龍,查那錢求仁的根本。隻是……”
唐斌淡淡道:
“這個無礙,我要的就是以力破局。”
公孫勝一怔,旋即恍然:“哥哥是想……引蛇出洞?”
“不錯。”唐斌望向蒲東方向:
“那錢守仁在蒲東經營多年,府衙如鐵桶一般,我若強攻,縱能得手,也必傷亡慘重。可若他主動出手,便有了破綻。”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關勝哥哥此去,便是最好的契機。哥哥有王命旗牌在,那姓錢的不敢使什麼強硬手段,不外乎是誣陷栽贓這一路手段罷了。
可隻要他動了,我便有機會。”
公孫勝沉吟道:“哥哥是要在暗中護持關將軍,伺機複仇?”
“護持自然要護持。”唐斌眼中寒光閃動:
“我們還要讓那狗官以為,他唯一的威脅來自官麵上;我要讓他把所有手段,都用在官麵文章上。
到時候,他身邊防衛必然空虛,我便有機會直取其首級。”
公孫勝倒吸一口涼氣:
“哥哥這是要行險麼?”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唐斌冷哼一聲:
“良機難得,我等不得了!”
公孫勝默然片刻,忽然躬身一禮:
“哥哥既有此誌,兄弟願效犬馬之勞。”
唐斌扶起他:
“此行還需賢弟鼎力相助。關勝哥哥那邊,需賢弟多多暗中照應。
他雖勇武,可姓錢的身邊難說有些旁門左道之人,防不勝防。賢弟道法通玄,有你在側,我可安心。”
公孫勝點頭:“這個自不必多說。”
唐斌望向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咱們先回客棧,換身行頭。然後,咱們也去蒲東。”
公孫勝訝然:
“咱們現在就去麼?關將軍那邊……”
“他明著去,咱們暗著去。”
唐斌嘴角一勾:
“我既然回來了,不得先和姓錢的打聲招呼麼。”
二人不再多言,趁著晨霧未散,悄然返回城中客棧。
三天後,解州城傳出訊息:欽差關勝連日查案勞累,感染風寒,已閉門謝客,在驛館靜養。
州衙張知州聞訊,心中大石落地,當晚便在家中設宴,與鹽場幾個管事把酒言歡。席間有人問起關勝病情,張知州捋須笑道:
“關大人為國操勞,染些小恙也是常事。待他病癒,本官自會為他設宴餞行。”
眾人都聽出弦外之音,關勝這是要走了。
訊息傳到鹽場,那些鹽梟鹽吏更是彈冠相慶。有人甚至放言:
“什麼關大刀,不過又是個虛張聲勢的!在解州這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可他們卻不知道,當夜子時,一道身影悄然翻出驛館後牆,騎上一匹早已備好的快馬,星夜向東而去。
馬上之人麵如重棗,長髯垂胸,正是關勝。
…………
蒲東城中,知府衙門後宅。
錢求仁這日卯牌時分方起,由兩個貼身妙齡丫鬟伺候著洗漱。
盆子裡熱水嫋嫋冒著白氣,丫鬟絞了手巾遞上。錢求仁接過,覆在麵上,良久才緩緩抹下。
他麵上三縷長鬚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上好的桂花油抿得根根服帖,乍看仍是那個儒雅端方的四品黃堂。
可要是再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眼窩深陷,麵色青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沉沉暮氣,彷彿一株內裡已被蛀空的老樹,隻靠層皮勉強撐著。
自那日唐斌大鬨府衙,錢求仁便冇睡過一個整覺。
他以國器鎮壓唐斌,根基受損是實實在在的。
再加上,鹽利是他在蒲東立足的根本,也是他孝敬童貫、結交朝貴的本錢。白世祿一死,鹽路頓時亂了大半。新扶持的幾家鹽商要麼膽小怕事,要麼手段不濟,這幾個月鹽課收入竟少了三成!
更要命的是,那些私鹽販子見白家倒了,竟都蠢蠢欲動起來,各立山頭,為爭鹽道火併了幾場,鬨出十數條人命。他派兵彈壓,反被那些亡命之徒傷了幾個官兵。
一來二去,他在蒲東的日子,便愈發不好過了。
“大人,”一個年輕小廝躬身進來,低聲道:
“方纔解州傳來訊息,巡鹽的關勝病了。”
錢求仁手中毛巾一頓:“病了?”
“說是感染風寒,閉門謝客。”那年輕小廝道:
“張知州那邊正擺宴慶賀呢。”
錢求仁沉吟片刻,忽然冷笑:
“病?怕是裝的吧。”
年輕小廝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關勝這個人,我雖冇能謀過麵,可聽童樞相提過。”
錢求仁將毛巾扔回盆中:
“性子剛直,寧折不彎。他既奉旨查鹽,豈會因小小挫折便偃旗息鼓?這病,來得蹊蹺啊。”
年輕小廝小心翼翼道:“那……咱們該如何應對?”
錢求仁在房中踱了幾步,忽道:
“傳話給那些賣鹽的,讓他們這些日子收斂些,鹽貨暫緩出城。還有,城中的眼線都放出去,但凡有生麵孔入城,尤其是紅臉長髯的,立即來報。”
“是。”年輕小廝應聲欲退。
“等等。”錢求仁叫住他:
“回雁峰那邊,有訊息嗎?”
年輕小廝搖頭:“冇什麼訊息,自前次仙師們入山探查,說山中已無大凶盤踞,便再冇什麼動靜了。
咱們派去的探子也隻說峰上清氣繚繞,一派祥和,不見賊寇妖魔蹤跡。”
“冇訊息就是好訊息啊!”錢求仁自言自語道:
“而今我大宋境內不是鬨強人就是鬨妖魔,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罷了,你下去吧,盯緊些!”
“是。”
小廝退下後,房中隻剩錢求仁一人。他獨坐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樹出神。
槐樹已有百年樹齡,枝乾虯結,春日裡本該抽出新綠,可不知怎的,今年發得卻比往年少了許多,有幾根枝杈竟現出枯敗之象。
“關勝……”他喃喃自語:
“不識抬舉的賊軍漢,你識時務便好,若是真要來蒲東攪風攪雨……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