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室刑訊夜驚心
殘陽如血，將陽穀縣斑駁的城牆染上一層淒豔的紅。武鬆率領著傷亡近半、疲憊不堪卻士氣高昂的隊伍，押解著垂頭喪氣的俘虜和至關重要的馮四，在無數道或驚懼、或好奇、或隱含敵意的目光注視下，穿過城門，回到了縣衙。
訊息早已像瘟疫般傳遍全城。武都頭不僅搗毀了西門慶城外的秘密莊子，繳獲了軍械，更是生擒了其心腹馮四！這無異於在陽穀縣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塊千斤巨石，激起的浪濤足以淹冇許多人。
縣衙門前，聞訊趕來的縣太爺臉色蠟黃，看著被押解進來的馮四，又看看渾身浴血、煞氣未消的武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身後的胥吏衙役們，更是噤若寒蟬，眼神複雜。
“老…老爺，”武鬆抱拳行禮，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依舊沉穩，“卑職幸不辱命，搗毀匪巢，擒獲主犯馮四，繳獲違禁軍械若乾，已命人封存。另有重傷員數名，需立即救治，俘虜二十三人，請老爺發落。”
他刻意略過了那隊神秘騎兵和青衣首領的存在，現在還不是將事情徹底捅破的時候。
縣太爺如夢初醒，看著武鬆身後那些帶著傷卻眼神堅定的衙役，看著麵如死灰的馮四，知道事情已經徹底無法挽回。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將…將俘虜收監，傷員…速請郎中救治…武都頭，你…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此案…容後再議…”
他想拖延，想緩衝，但武鬆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老爺！”武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此案關乎縣城安危，證據確鑿，主犯馮四已然擒獲，正當趁熱打鐵，連夜審訊，查明同黨，挖出幕後主使，以絕後患！若拖延時日，恐生變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整個寂靜的縣衙前迴盪。所有人都明白，他口中的“幕後主使”指的是誰。
縣太爺被他逼得後退半步，額頭冷汗涔涔。他看看武鬆，又看看那些明顯唯武鬆馬首是瞻的衙役，知道此刻這縣衙，已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也…也罷…”縣太爺頹然道，“便…便由武都頭主審…趙甲、錢乙協理…務必…務必問個水落石出…”他隻想儘快逃離這個漩渦中心。
“卑職領命！”武鬆抱拳，不再多看縣太爺一眼，轉身對趙甲、錢乙下令，“將馮四押入死牢，嚴加看管！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其餘俘虜，分開關押！立刻清理出一間靜室，準備刑具，我要連夜審訊！”
命令一道道下達，果斷而迅速。趙甲、錢乙此刻對武鬆已是心悅誠服，毫不遲疑地執行。
夜色，如同濃墨般迅速浸染了天空。縣衙深處，一間原本堆放雜物的偏僻班房被臨時清理出來，牆壁厚重，隻有一扇小窗，透不進多少月光。屋內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動，更添幾分陰森。
馮四被除去外衣，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囚服，雙臂被反綁在背後，鐵鏈鎖在房間中央一根支撐房梁的木柱上。他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麵容，看不清表情。
武鬆屏退了左右，隻留下趙甲在門外看守。他搬了張椅子，坐在馮四對麵，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油燈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明暗不定，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讓人心寒。
沉默，有時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恐懼。
時間一點點流逝，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馮四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汗水，開始從他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武…武都頭…”最終，馮四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率先開口，聲音乾澀沙啞，“事已至此…我…我認栽…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武鬆依舊冇有說話，隻是拿起旁邊桌上放著的一壺冷水，緩緩站起身，走到馮四麵前。
“咕咚…咕咚…”他提起水壺，將冰冷的清水慢慢倒在馮四的頭上。
馮四被激得一個哆嗦，猛地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武鬆。
“馮四，”武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留你活口，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廢話。”
他放下水壺，拿起桌上那幾根從臥牛崗帶回來的、冰冷的三棱箭桿，在馮四眼前晃了晃。“私藏、轉運軍械，形同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西門慶背景再硬，也保不住你。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誰是主謀？這批軍械從何而來，運往何處？那個青衣人是誰？你們還有何陰謀？”
馮四眼神閃爍，咬著牙道：“武鬆！你休想！大官人不會放過你的！你動了我，你也活不了！”
“是嗎？”武鬆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猛地出手，左手如同鐵鉗般掐住馮四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右手拿起一根箭桿，那冰冷的、帶著螺紋的三棱箭頭，緩緩地、一寸寸地，抵近了馮四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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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冰冷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馮四的皮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箭頭鋒利的邊緣，隻要武鬆手腕稍稍用力，就能輕易刺穿他的喉管！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拚命掙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扼住的聲音，雙眼因驚恐而瞪得溜圓，佈滿了血絲！
“我說！我說！”在箭尖即將刺入皮膚的最後一刻，馮四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嘶聲尖叫起來，涕淚橫流，“是…是大官人…是西門慶指使的！軍械…軍械是從北邊…滄州那邊的一個退職軍官手裡弄來的…通過…通過那個李掌櫃牽線…要運往…運往南邊的梁山泊！”
梁山泊？！
武鬆心中劇震！西門慶竟然和梁山泊有勾結？！這訊息太過驚人！但他手上動作不停，箭尖依舊抵著馮四的咽喉，冷聲道：“繼續說！那個青衣人是誰？李掌櫃到底是什麼人？西門慶和梁山泊如何聯絡？”
“青衣人…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具體來曆…隻知道…隻知道他代號‘青梟’，是…是東京某位貴人派來監督此事的，武功極高，手下那些人…都…都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李掌櫃…李掌櫃明麵上是行商，實則是…是梁山泊派在外麵的‘探水頭領’，專司采買軍需、打探訊息…西門大官人…是通過清河縣的另一個大戶，與梁山搭上的線…具體是誰…小的…小的地位不夠，真的不知道啊！”
馮四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資訊量巨大，牽扯之廣，讓武鬆都感到一陣心驚。
東京的貴人！梁山泊的探水頭領！西門慶竟成了連接朝廷某些勢力和梁山賊寇的中間人！這背後隱藏的陰謀，足以顛覆整個山東！
“顧永被你們抓去，除了逼問我的下落，還問了什麼？”武鬆換了個問題，箭尖微微鬆開了些。
“還…還問了…他知不知道那幾根箭桿的下落…大官人…不，西門慶懷疑證據落在了你或者顧永手裡…派我務必找回…”馮四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說道。
武鬆心中瞭然。果然是為了證據。
他盯著馮四看了片刻，確認他此刻不像是在說謊。他緩緩收回了箭桿。
馮四如同虛脫般，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囚服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武鬆坐回椅子，沉默了片刻。得到的情報遠超預期，但也意味著危險呈指數級增長。他麵對的，不再僅僅是一個地方豪強，而是一個盤根錯節、牽扯到朝堂與江湖的龐大網絡。
“把他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守。”武鬆對門外的趙甲吩咐道，“給他弄點吃的，彆讓他死了。”
趙甲應聲而入，將癱軟如泥的馮四拖了出去。
武鬆獨自坐在昏暗的刑房裡，看著跳躍的燈焰，眉頭緊鎖。馮四的口供是重要突破，但僅憑他一麵之詞，還不足以徹底扳倒西門慶，更彆說撼動其背後的勢力。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將那批軍械、將李掌櫃、甚至將那個“青梟”都挖出來！
而且，馮四被抓，口供被錄，訊息絕對瞞不住。西門慶和其背後的勢力，接下來的反撲，必將如同狂風暴雨！
他必須儘快行動。
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燈，走出刑房。外麵月色清冷，夜風帶著寒意。
“趙甲，”他叫住正準備離開的趙甲，低聲吩咐道，“挑選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輪流值守大牢，尤其是馮四的牢房。冇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包括縣尊老爺，不得提審或接近馮四！若有人強闖，格殺勿論！”
“是！都頭！”趙甲感受到武鬆話語中的凝重，肅然領命。
武鬆點了點頭，大步向縣衙外走去。他冇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需要去見一個人。一個或許能在這錯綜複雜的亂局中，給他提供另一種可能性和助力的人。
夜色茫茫，前路艱險。但他手中的刀，已然出鞘，再無歸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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