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聚義廳上暗潮生
梭形快船劈波斬浪,直趨梁山主島。離得近了,才愈發感受到此地的險峻。但見山巒疊嶂,峰嶺雄奇,關隘重重,旌旗招展。水邊設有木柵鹿角,岸邊更有幾處高聳的瞭望塔,塔上哨兵目光如炬,監視著浩渺水泊。
船至金沙灘碼頭靠岸,早有數名嘍囉在此等候。朱貴引著武鬆、魯智深下船,順著石階盤旋而上。但見山路兩旁,林木蔥鬱,暗藏殺氣,每隔數十步便有一處崗哨,嘍囉們持槍挎刀,肅然林立,雖衣衫各異,卻個個精神飽滿,紀律嚴明。
武鬆與魯智深都是行家,見此氣象,心中暗讚:這梁山泊能成氣候,絕非幸致!
行至半山,一座雄關當道,關前匾額上書“斷金亭”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過得此關,又見一片開闊的演武場,數百嘍囉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動地。演武場儘頭,便是依山而建、氣象森嚴的聚義廳!
但見那聚義廳:
琉璃瓦映日生輝,朱漆門威嚴厚重。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雖無皇家氣派,卻自有一股草莽龍虎之威。廳前高聳一根碗口粗的杏黃旗杆,上麵懸掛一麵錦繡團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廳前台階下,分立兩排彪形大漢,手持水火無情棍,目不斜視。
朱貴整了整衣衫,對武鬆、魯智深低聲道:“二位稍候,容朱某進去通稟。”
不多時,隻聽聚義廳內傳來一聲洪亮的宣喝:“天王有令,請陽穀縣武鬆、五台山魯智深二位好漢入廳相見!”
武鬆與魯智深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台階,走入那威名赫赫的梁山聚義廳。
廳內極為寬闊,左右兩排交椅,此刻坐了二三十位形貌各異、氣質不凡的頭領。有的膀大腰圓,凶神惡煞;有的文士打扮,羽扇綸巾;有的目光陰鷙,沉默寡言。見二人進來,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審視、讚賞、疑惑……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正當中,三張虎皮交椅並排。居中一人,方麵大耳,鼻直口方,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威嚴,身穿團花戰袍,不怒自威,正是梁山泊主,“托塔天王”晁蓋。
左手邊一人,書生打扮,三綹墨髯,麵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把鵝毛羽扇,嘴角含笑,眼神卻深邃如海,彷彿能洞悉人心,正是智多星吳用。
右手邊一張交椅空著,想必是留給另一位重要人物。
“在下武鬆(魯達),拜見晁天王、吳學究,及各位梁山好漢!”武鬆與魯智深抱拳行禮,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晁蓋哈哈一笑,聲若洪鐘:“二位好漢不必多禮!這位便是景陽岡拳斃猛虎的武鬆武二郎吧?果然一表人才,英雄氣概!這位大師,想必就是三拳打死鎮關西、大鬨五台山的花和尚魯智深了?端的是金剛降世,豪氣乾雲!朱貴兄弟已將來龍去脈稟明,二位受奸人所害,落難至此,我梁山泊廣納天下豪傑,豈有不容之理!快看座!”
早有嘍囉搬來兩張交椅,放在廳中靠前位置。
吳用輕搖羽扇,微笑道:“武都頭、魯大師,一路辛苦。宋公明哥哥書信已然拜讀,對二位推崇備至。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武鬆再次抱拳:“宋公明哥哥仗義相助,武鬆冇齒難忘。晁天王、吳學究不嫌武鬆戴罪之身,肯予收留,更是感激不儘!”
魯智深也嚷道:“晁天王,吳學究,灑家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隻曉得你們梁山泊殺貪官,除惡霸,是條好漢的聚處!俺和武鬆兄弟落難來投,往後但有差遣,水裡火裡,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這話說得直白豪邁,頓時引得廳中不少直性子的頭領叫好。
晁蓋更是歡喜:“好!魯大師快人快語,正是我輩性情!二位既來,便是我梁山兄弟!”
寒暄已畢,吳用話鋒一轉,羽扇輕搖,目光落在武鬆身上:“武都頭,朱貴兄弟方纔急報,言及你等在途中遭遇不明船隻,更提及…陽穀縣西門慶私藏軍械,欲運往我梁山之事,不知其中詳情如何?那幾根箭桿,可否一觀?”
此言一出,廳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頭領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武鬆。此事關乎梁山生死存亡,由不得他們不關心。
武鬆心知關鍵時刻已到,他從懷中取出那油布包裹,層層打開,露出裡麵幾根冰冷的三棱箭桿,雙手呈上:“天王、學究,此物便是在西門慶城外莊子中所獲。那莊內藏匿的,皆是此等製式箭桿,數量驚人。”
嘍囉將箭桿呈送到晁蓋和吳用麵前。晁蓋拿起一根,仔細端詳,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是老江湖,自然認得這是軍中之物。吳用接過另一根,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聽著那金屬的顫音,眉頭微蹙。
武鬆繼續道:“武某擒獲西門慶心腹馮四,據其臨死前供認,這批軍械,乃是通過一個東京來的李掌櫃牽線,從北邊滄州弄來,目的便是要運上梁山泊。而那李掌櫃,據馮四所言,實則是…梁山派在外麵的探水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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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水頭領”四字一出,廳中頓時一片嘩然!
“什麼?!”
“李掌櫃?哪個李掌櫃?”
“胡說!我梁山豈會做此等勾當!”
頭領們議論紛紛,大多表示難以置信,甚至有人對武鬆怒目而視。
“肅靜!”晁蓋沉聲喝道,聲震屋瓦。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吳用放下箭桿,目光平靜地看著武鬆:“武都頭,非是吳用不信。隻是此事關係重大,那馮四已死,死無對證。單憑這幾根箭桿和一麵之詞,恐怕…難以取信啊。更何況,指責我梁山頭領勾結外人,私運軍械,這罪名…可不小。”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語間的分量卻極重。
武鬆早有準備,迎著吳用的目光,坦然道:“吳學究所言極是。武某亦知空口無憑。但請想想,那‘青梟’及其手下,武功高強,行事狠辣,絕非尋常勢力。他們屢次潛入水泊深處,所為何來?那兩條吃水極深的貨船,裝載何物?若真與梁山無關,他們為何對水道路徑如此熟悉,能避開巡哨,直入腹地?”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目光掃過廳中眾頭領:“武某初來乍到,人微言輕,本不該妄議梁山事務。但此事若真,則有人慾將‘謀逆’重罪扣於梁山頭上,其心可誅!若假,則更需查個水落石出,以證梁山清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武某鬥膽,請天王、學究明察!”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點明瞭利害關係,又表明瞭自身立場。廳中不少頭領聞言,露出沉思之色。
魯智深按捺不住,猛地站起,環眼圓睜:“吳學究!俺魯達是個粗人,但俺信武鬆兄弟!他拚著性命探得訊息,絕無虛言!那夥撮鳥,灑家親眼所見,絕非善類!若不查清,隻怕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晁蓋沉吟不語,手指敲打著座椅扶手。吳用輕搖羽扇,目光在武鬆和魯智深臉上流轉,又與晁蓋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在這時,坐在左側上首一位麵色淡金、鼻梁高挺的頭領忽然開口道:“天王,學究。武鬆兄弟所言,不無道理。然則,我梁山泊樹大招風,朝廷構陷之事,亦非一次兩次。焉知這不是敵人反間之計,故意拋出些真假難辨的訊息,引我內亂?更何況,指認我山頭領,若無真憑實據,恐寒了眾兄弟之心。”
武鬆抬眼望去,認得此人乃是“豹子頭”林沖,原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在梁山上威望極高。他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透著一絲謹慎,甚至…是對武鬆這個newers的不信任。
吳用點了點頭:“林教頭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見。此事確需謹慎。”他看向武鬆,“武都頭,非是梁山不信你。隻是茲事體大,需得從長計議。這樣,二位兄弟一路勞頓,且先在山寨安頓下來。此事,晁天王與貧道自會派人詳加探查,必給天下,也給二位一個交代。如何?”
話說到這個份上,武鬆知道再堅持也無益。梁山顯然對內部可能存在“內鬼”之事極為忌諱,在冇有確鑿證據前,絕不會輕易采信一個外人之言。
他抱拳道:“全憑天王、學究做主。”
晁蓋臉色稍霽,笑道:“好!既然如此,二位兄弟便是我梁山新添的頭領!魯智深大師勇力過人,可暫入步軍頭領序列。武鬆兄弟…”他略一沉吟,“你曾為縣衙都頭,精通緝捕刑名,眼下山寨正值用人之際,便先屈居步軍將校,協助整訓士卒,巡防關隘,他日立功,再行升賞!如何?”
步軍將校,地位雖不如正牌頭領,但也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武鬆本就不是為了權勢而來,當即應道:“武鬆領命,定當竭儘全力!”
魯智深也無所謂,隻要有大碗酒大塊肉,有架打,做不做頭領,他渾不在意。
當下,晁蓋便命人安排宴席,為武鬆、魯智深接風洗塵,又吩咐下去,為二人準備住所、衣甲、兵刃。
聚義廳內,很快又恢複了喧鬨,眾頭領紛紛上前與武鬆、魯智深見禮,氣氛看似熱烈融洽。
但武鬆能感覺到,在那一片歡聲笑語之下,有幾道目光,始終帶著審視與冷漠。尤其是坐在角落裡的幾個頭領,幾乎未曾開口,隻是冷眼旁觀。
林沖敬酒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武鬆兄弟,既入梁山,便是一家人。有些事,急不得。”
武鬆點頭稱是,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梁山聚義廳,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潮洶湧。他這隻意外闖入的蝴蝶,已然扇動了翅膀,接下來,就看這潭深水,會掀起怎樣的波瀾了。
他舉起酒碗,與前來敬酒的頭領一一對飲,眼神卻愈發清明、銳利。
這局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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