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墨香齋內聞驚變
內室狹小，僅容一桌兩椅，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錠和紙張特有的黴味。油燈如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如同鬼魅。
“玄狐”行禮完畢，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打量著武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緊張：“尊駕可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鬆武都頭？”
武鬆微微頷首，並未否認：“正是武某。玄狐先生，宋公明哥哥命我前來，聯絡先生，打探東京近日動向，尤其是蔡京及其黨羽，針對梁山的圖謀。”
確認了身份，“玄狐”明顯鬆了口氣，連忙請武鬆坐下，自己則側身坐在下首，姿態恭敬：“武都頭親至，足見梁山對此事的重視！宋押司前日已有密信傳來，提及都頭不日將至，命我全力配合。隻是冇想到…竟是都頭親自前來，實在是…太過冒險了！”
他言語間，對武鬆的敬佩與對局勢的擔憂交織。
武鬆擺了擺手，直接切入正題：“玄狐先生，客套話不必多講。眼下情勢緊急，蔡京老賊既然已動了剿滅梁山之心，必然還有後手。先生久在東京，訊息靈通，可知近來樞密院或蔡京府上，有何異常動靜？關於梁山，他們具體有何部署？”
“玄狐”神色一凜，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都頭所料不差！蔡京確未罷手！據我在樞密院一名書吏那裡探得的零星訊息，以及蔡府采買下人間流傳的碎語來看，蔡京因前番軍械之事敗露，雖未傷及根本，卻已惱羞成怒。他認定梁山已成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頓了頓，繼續道：“近日，樞密院確實在秘密籌劃調動兵馬。目標，直指梁山泊！初步擬定的方案，是由東平府、濟州府兩地駐軍為主力，另從河北調一支精銳禁軍作為策應，三路合圍，水陸並進！預計調動兵馬，不下三萬之眾！”
三萬兵馬！武鬆瞳孔微縮。梁山雖占地利，嘍囉驍勇，但麵對朝廷三萬正規軍的圍剿，壓力可想而知！
“可知具體出兵時日？由何人統帥？”武鬆追問。
“玄狐”搖了搖頭：“具體時日尚未定下，這等機密，非核心人物難以知曉。至於統帥…聽聞蔡京有意保舉其心腹，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鎮三山’黃信為主將。此人勇猛善戰，且對蔡京忠心耿耿。”
黃信？武鬆對此人略有耳聞，確是軍中一員悍將。
“另外…”“玄狐”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還有一事，頗為蹊蹺。近來蔡京府上，除了頻繁召見軍中將領和樞密院官員外，似乎…還與一些方外之人有所接觸。”
“方外之人？”武鬆眉頭一皺。
“不錯。”“玄狐”點頭，“據蔡府一個負責采買香燭的婆子說，前幾日，曾見一位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塵的老道，被秘密請入府中，由蔡京親自在內書房接見，談話直至深夜。那老道形貌…據那婆子描述，甚是邋遢，與蔡府往來皆是高僧名道的做派，大相徑庭。”
邋遢老道？武鬆心中猛地一動！腦海中瞬間閃過陽穀縣顧永腳店外，那個總是伏案酣睡的邋遢身影，以及那留在牆上的神秘圖案和字條！
會是他嗎？他怎麼會和蔡京攪在一起？是敵是友？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讓原本清晰的敵我界限，似乎又蒙上了一層迷霧。
“可知那老道名號？所為何事？”武鬆壓下心中驚疑，不動聲色地問道。
“玄狐”再次搖頭：“名號不知，所為何事更是機密。那婆子地位低微，能聽到這些已是僥倖。隻知那老道離去時，蔡京親自送至二門，態度…頗為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忌憚？”
忌憚？蔡京權傾朝野，會對一個邋遢老道產生忌憚？此事越發透著詭異。
武鬆將此事牢牢記在心裡，暫時按下不表，轉而問道：“先生可知，那批原本要運往梁山的軍械，除了杜遷、宋萬，蔡京在梁山內部，是否還安插了其他眼線？或者說，梁山之上，是否還有人與蔡京暗通款曲？”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之一。杜遷、宋萬雖除，但他始終覺得，那條隱藏在深處的“大魚”，並未浮出水麵。
“玄狐”聞言，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沉吟良久，才緩緩道：“都頭此問，切中要害。不瞞都頭，關於梁山內部，宋押司也曾命我暗中留意。杜遷、宋萬之事，我亦有所風聞。但蔡京老奸巨猾，行事周密，其安插的眼線，絕不會隻有明麵上這兩人。”
他湊近了些，聲音幾不可聞：“據我零星所得，蔡京似乎對梁山一位…地位極高的人物，有所掌控，或者說，有所圖謀。但具體是誰，用了何種手段，我…我地位低微，實在難以觸及這等核心機密。隻是隱約感覺，梁山內部，暗流之深，恐怕遠超你我想象。”
地位極高的人物？武鬆心中劇震！聚義廳上，能稱得上地位極高的，除了晁蓋、吳用，便是那幾位手握重兵、資曆深厚的大頭領！林沖？還是…那位一直空著右手首座的神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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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沖的沉穩持重，想起吳用的智謀深遠，也想起聚義廳上某些頭領那看似熱情實則疏離的眼神…一時間，心亂如麻。
“玄狐”見武鬆神色變幻，知他心中震動，勸慰道：“都頭也不必過於憂心。此事尚無實據，或許隻是我妄加揣測。當務之急，還是應對眼前官軍圍剿之禍。”
武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錯，內鬼之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最緊迫的，是官軍的威脅。
“先生所言極是。”武鬆沉聲道，“關於官軍動向，還請先生繼續留意，一有確切訊息，尤其是出兵日期和具體路線，務必設法傳回梁山。”
“玄狐”鄭重應下：“都頭放心！此事關乎梁山存亡，玄狐必竭儘全力！”
正事談完，武鬆又詢問了些東京城內的佈防、禁軍調動規律等細節，“玄狐”皆一一作答，知無不言。
眼看時辰不早，武鬆起身告辭。“玄狐”將他送至內室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又道：“都頭，還有一事。近日東京城內，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江湖麵孔，行蹤詭秘，不像是本地幫派，也不像是尋常過客。我隱約覺得，或許…也與梁山之事有關，都頭在城中行走，還需多加小心。”
陌生的江湖麵孔？武鬆心中警兆再生。是蔡京招募的江湖高手？還是…其他勢力也盯上了梁山這塊肥肉？
這東京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多謝先生提醒，武某省得。”
武鬆戴上鬥笠，壓低帽簷，如同一個真正的夜歸商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狀元橋下朦朧的夜色與流淌的河水聲中。
“玄狐”站在店門口，望著武鬆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眼神深處，卻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波瀾。
回到客棧，顧永仍在等候，見武鬆安然歸來，才鬆了口氣。
武鬆將打探到的訊息，揀重要的與顧永說了，聽得顧永也是臉色發白。
“三萬官軍！還有內鬼未清！這…這如何是好？”顧永聲音發顫。
武鬆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沉凝：“慌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蔡京欲調兵，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們既然提前得知，便有應對之機。”
他看向顧永：“明日，你我去城中幾處酒樓茶館坐坐，聽聽市井流言，或許能有意外收穫。另外，想辦法摸清蔡京府邸外圍的巡邏規律，以及那‘鎮三山’黃信在東京的宅邸所在。”
顧永雖心中忐忑，但見武鬆如此鎮定，也漸漸安下心來，點頭道：“是！都頭！”
武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東京城那璀璨如同星海、卻又暗藏無數凶險的萬家燈火。
官軍壓境，內鬼未除，神秘老道，陌生江湖客……一道道迷霧，一重重殺機，如同無形的羅網，正向著梁山，也向著他武鬆，緩緩收緊。
但他心中那團火，卻燃燒得愈發熾烈。
來吧！就讓這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他倒要看看，在這帝國的心臟，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他武鬆，能掀起怎樣的風浪！能否憑手中刀，心中誌，劈開這重重迷障，殺出一條生路！
夜風呼嘯，帶著帝都特有的、冰冷而繁華的氣息，吹動了他的衣袂，也吹動了他眼中那不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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