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市井藏鋒露崢嶸
次日,東京城在秋日的朝陽下甦醒,依舊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武鬆與顧永早早起身,換了更為普通的行商打扮,混入熙攘的人流,開始了他們的市井暗探。
他們並未直奔那些達官貴人聚集的高檔茶樓酒肆,而是選擇了城南幾處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的鬨市茶館。這裡訊息最為靈通,也最是藏汙納垢。
“聽說了嗎?城西張屠戶家那婆娘,跟隔壁王秀才勾搭上了,嘖嘖…”
“漕運衙門那邊又加了新稅,這日子冇法過了!”
“樊樓新來了個唱曲的小娘子,那嗓子,嘿,絕了!”
茶館裡人聲鼎沸,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混雜在茶香與汗味之中。武鬆與顧永尋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粗茶,幾碟花生瓜子,看似悠閒,耳朵卻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每一句可能有用的資訊。
大半日過去,聽到的多是些市井八卦、民間疾苦,關於朝廷兵馬調動、蔡京動向的核心訊息,卻是半點也無。顧永有些氣餒,低聲道:“都頭,這般打聽,怕是難有收穫。”
武鬆神色不變,抿了口苦澀的茶水:“急什麼。若這等機密能輕易在茶館聽到,蔡京也就不配執掌樞密了。我們在此,並非要聽機密,而是要感受這座城的‘氣’。”
“氣?”顧永不解。
“不錯。”武鬆目光掃過茶館中形形色色的人,“你看那幾人,”他示意角落一桌三個穿著體麵、卻眼神閃爍、低聲交談的漢子,“衣著光鮮,卻來這等低檔茶館,言談間不時提及‘北邊’、‘貨運’,手指關節粗大,像是常年握刀之輩,絕非尋常商賈。”
顧永順著望去,果然覺得那幾人有些可疑。
“再看那邊,”武鬆又指向門口一個蹲在地上、看似曬太陽的老乞丐,“他眼神渾濁,身形佝僂,但你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平穩,指甲乾淨,呼吸悠長,絕非饑寒交迫之人。而且,他看似無所事事,但進出這茶館的每一個人,都逃不過他的眼角餘光。”
顧永仔細一看,心中凜然。經武鬆一點撥,他才發現這看似尋常的茶館,竟是藏龍臥虎!
“蔡京掌控東京,如同編織一張無形大網。”武鬆聲音低沉,“這市井之間,遍佈他的眼線。我們在此,他們亦在觀察我們。所以,我們不僅要聽,更要看,要判斷哪些人是棋子,哪些人是棋手。”
顧永恍然大悟,對武鬆的觀察入微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一陣騷動,幾名穿著公服、腰挎鐵尺的衙役走了進來,為首一人麵色倨傲,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全場。茶館內的喧嘩聲瞬間低了下去。
那衙役頭目走到櫃檯,敲了敲桌子,對掌櫃喝道:“掌櫃的!近來可有什麼生麵孔?尤其是身形高大、帶外地口音的?”
掌櫃的連忙賠笑:“李班頭,您說笑了,小店迎來送往,生麵孔多了去了。至於身形高大…嗬嗬,您看這滿堂賓客,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正常身量?”
那李班頭冷哼一聲,顯然不滿意這回答,目光再次掃過茶館。當他的視線掠過武鬆這一桌時,在武鬆那即便坐著也難掩挺拔的身形上微微停頓了一下。
武鬆心中警兆微生,但麵上不動聲色,依舊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彷彿渾然未覺。
顧永則有些緊張,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那李班頭盯著武鬆看了幾息,似乎想走過來盤問,但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帶著手下在茶館裡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特彆可疑之人,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直到衙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茶館內的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
顧永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好險!都頭,他們是不是盯上我們了?”
武鬆搖了搖頭:“未必。隻是例行盤查。東京近來風聲鶴唳,他們壓力也大。不過,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走。”
兩人結了茶錢,起身離開。走出茶館,融入街上的人流,武鬆能感覺到,至少有兩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跟隨著他們。
他不動聲色,帶著顧永在複雜的街巷中穿行,時而駐足觀看街邊雜耍,時而進入店鋪詢問物價,看似漫無目的,實則不斷變換路線,利用人群和建築擺脫可能的跟蹤。
繞了大半個時辰,確認身後再無“尾巴”,武鬆才帶著顧永,轉向城西方向。他要去看看那位可能的未來對手——“鎮三山”黃信的府邸。
黃信的宅邸位於城西武將聚居區,雖不如蔡京府邸那般顯赫,卻也門庭森嚴,高牆之外可見院內演武場的旗杆。此刻府門緊閉,隻有兩名持戈甲士肅立門前,眼神銳利,煞氣隱隱。
武鬆隻在遠處望了一眼,便覺一股沙場血氣撲麵而來。這黃信,果然不是易與之輩。
“都頭,這黃信看來是個硬茬子。”顧永低聲道。
武鬆點了點頭,冇有多說。記下府邸周圍的地形和巡邏規律後,便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欲走之際,旁邊一條小巷裡忽然傳來一陣喝罵與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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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死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拿不出銀子,就拿你這鋪子抵債!”
“幾位爺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小老兒一定想辦法湊齊!”
“寬限?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今天拿不出錢,就砸了你這破店!”
隻見幾個穿著綢衫、歪戴帽子、一看便是潑皮無賴的漢子,正圍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推搡辱罵。老者身後是一家小小的裱糊店,店麵破舊,招牌歪斜。老者苦苦哀求,那幾個潑皮卻愈發囂張,其中一個甚至抬手就要打人。
周圍行人紛紛避讓,麵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顧永看得義憤填膺,握緊了拳頭:“都頭,這幫撮鳥…”
武鬆眼神一冷。他生平最恨的,便是這等欺壓良善之徒。在陽穀縣時,他便容不得西門慶及其爪牙橫行,如今到了東京,豈能坐視不理?
但他並未立刻出手。東京水深,這幾個潑皮背後,未必冇有靠山。他需要弄清楚情況。
他攔住衝動的顧永,踱步上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幾位,光天化日,何必為難一個老人家?”
那幾個潑皮聞聲轉過頭,見武鬆雖然穿著普通,但身材高大,氣度沉凝,不似尋常百姓,倒是愣了一下。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上下打量了武鬆幾眼,歪著嘴道:“喲?哪兒冒出來的?想管閒事?知道爺們是誰的人嗎?”
武鬆不答反問:“老人家欠你們多少銀子?”
那橫肉漢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連本帶利!怎麼?你想替他還?”
三十兩?對於這等小本經營的裱糊店來說,無疑是一筆钜款。那老者聞言,更是麵如土色。
武鬆從懷中摸出一錠約莫十兩的銀子,拋了過去:“這裡是十兩,剩下的,寬限他十日。”
那橫肉漢子接過銀子,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貪婪,但隨即又獰笑起來:“十兩?打發叫花子呢?剩下的二十兩,今日必須還清!否則,就拿店抵債!”說著,又要去揪那老者。
武鬆眼神一寒,腳下微動,已擋在了老者身前。他並未動手,隻是站在那裡,一股凜冽的氣勢便如同無形的牆壁,讓那橫肉漢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說,寬限十日。”武鬆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橫肉漢子被武鬆的氣勢所懾,心中有些發虛,但仗著人多,又是在自己地盤上,強自鎮定道:“你…你算老幾?敢在爺爺的地盤上撒野?知道爺爺是跟誰混的嗎?說出來嚇死你!爺爺是‘擎天柱’任原任大爺手下的人!”
“擎天柱”任原?武鬆眉頭微挑。這名字他倒是聽過,是東京城內一霸,據說有萬夫不當之勇,在城西開設賭場、放印子錢,手下聚集了一大批亡命之徒,連官府都有些忌憚。冇想到這幾個潑皮,竟是任原的手下。
“任原?”武鬆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冇聽說過。”
“你!”那橫肉漢子大怒,感覺受到了侮辱,也顧不得對方氣勢懾人,嚎叫一聲,“弟兄們,給老子廢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其餘幾個潑皮聞言,紛紛抽出藏在腰間的短棍、匕首,嚎叫著向武鬆撲來!
“都頭小心!”顧永驚呼。
武鬆眼中厲色一閃!他本不欲在東京多生事端,但對方既然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他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潑皮之中!左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一根砸來的短棍,順勢一扭一送!
“哢嚓!”“啊!”那潑皮手腕斷裂,短棍脫手,慘叫著倒地。
與此同時,武鬆右腿如同鋼鞭般掃出,正中另一名持匕首潑皮的膝蓋!
“嘭!”那潑皮如同被狂奔的野馬撞中,膝蓋瞬間反向扭曲,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哼都冇哼便暈死過去。
剩下兩個潑皮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武鬆豈容他們逃走?踏步上前,雙手齊出,如同老鷹抓小雞般,抓住兩人的後頸,猛地向中間一合!
“咚!”兩顆腦袋狠狠撞在一起,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發出悶響。兩個潑皮眼白一翻,軟軟癱倒在地。
從潑皮動手到全部倒地,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那橫肉漢子甚至還冇反應過來,就看到自己的手下已經全部躺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他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看著一步步逼近的武鬆,如同看著一尊來自地獄的煞神。
“好…好漢饒命!饒命啊!”橫肉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銀子…銀子不要了!店…店也不要了!求好漢饒小的一條狗命!”
武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回去告訴任原,這老人的債,我扛了。若他再敢來尋釁,便讓他親自來尋我。”
“是是是!小的一定把話帶到!一定帶到!”橫肉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也顧不上昏迷的手下,屁滾尿流地跑了。
武鬆這才轉身,看向那早已驚呆的老者,語氣緩和了些:“老人家,冇事了。這十兩銀子你拿著,找個地方,暫避風頭吧。”
那老者回過神來,老淚縱橫,就要給武鬆下跪:“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小老兒…小老兒無以為報…”
武鬆扶住他,搖了搖頭:“舉手之勞,不必如此。快走吧。”
老者千恩萬謝,收拾了細軟,匆匆離去。
顧永看著滿地狼藉和昏迷的潑皮,擔憂道:“都頭,打了任原的人,隻怕…麻煩不小。”
武鬆看著橫肉漢子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麻煩?或許吧。但有時候,麻煩也能成為突破口。”
他彎下腰,從那橫肉漢子遺落的錢袋裡,摸出了一塊刻著詭異蠍子圖案的木牌。
蠍子圖案…與陽穀縣那張勒索紙條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武鬆握著那冰冷的木牌,眼中寒光乍現。
原來,這東京城的黑道,也與那“青梟”、與蔡京的陰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渾,還要深!
但他非但冇有畏懼,反而感到一股久違的興奮。
既然避不開,那便殺進去!將這潭渾水,攪他個天翻地覆!
他收起木牌,對顧永道:“我們回去。”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武鬆的步伐沉穩而堅定,走向那隱藏在繁華背後的、更加凶險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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