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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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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斯德哥爾摩 · 張茂

四捨五入(中)

真正過起日子來,尤其是大四臨近畢業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兒時,情感上的糾葛也就顯得無足輕重。更何況是蔣十安對張茂這種並不能夠在日光下肆意宣揚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急速流逝,他被拒絕後僅剩的傷感也消磨殆儘。不過到底是真的他已釋然,還是他埋藏在心裡羞於提起,那唯有蔣十安自己清楚。

感情就是這樣的東西,噙在嘴裡,托在手心每天都端詳,都宣之於世,彷彿才能感受到其真實的一麵。天天都說一次“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和你結婚”,纔會讓感情更長久地保持真實性。如果永遠活在黑暗中,永遠在逼仄的角落裡親吻**,也許開始的時候會感到刺激,但時間長了,一切都會失了興味。渴望著公開,渴望著對彆人宣誓自己的感情存在,彷彿是偷偷懷孕生下的孩子——起初不敢相認,等到孩子長大可愛起來天天在麵前奔跑嬉笑,也便希望著告知彆人“這孩子是我的”。

即便“孩子”也許長得不好看,也不甚聰明。好似蔣十安和張茂的感情,說不清道不明,開端很醜惡他羞於承認。是從垃圾堆裡撿出來泥巴娃娃,揣在懷裡行於山中,長途跋涉後遇到溪流,將娃娃清洗乾淨,發現它眉清目秀,是一隻好人偶。於是便愈發珍惜。待到行至鬨市,就想把娃娃拿出來給彆人欣賞:“瞧瞧看看,我的這個娃娃,多可愛”。

蔣十安事到如今,總是想,現在也許到了把這個娃娃拿出來給彆人好好瞧一瞧的時候了。

倒不是說他的兒子,倒不是說他的兒子桃太郎,他和張茂的孩子他還是不想給其他人看的。

蔣十安生來好強,自私,好攀比。從前他樣樣都是最好的,從家境到相貌到學習成績到對外做人情商,甚至一部新出的手機、遊戲機他都一定要是全班最先擁有的那個。可其實這些事情不過是小事,再小不過,他從前覺得好重要,他大概骨子裡還是有些虛榮的毛病吧。然而長大到現在,蔣十安忽然發現,真正重要的事情,他一件都冇排到前頭。

好比現在。

大學生涯,或者很可能是學生生涯的最後一個五一假期,汪新元結婚了。蔣十安一向在內心深處有些看不起他,總覺得他家境窮困,做人扣扣索索還愛出風頭。結果人家在人生大事上,比他迅速了不知多少倍。

汪新元的結婚請柬是張茂從學校帶給蔣十安的。張茂實習快結束了,公司已經給了他轉正的邀請函,他正在考慮是否要入職。新接班的實習生已經上崗,張茂每天從公司回來的很早。這日張茂下班,蔣十安坐在家裡等他一起出去吃晚餐,他還冇放下書包,就擰著身體拿出一封信。蔣十安還以為是那些品牌廣告,誰知道張茂推到他麵前說:“結婚請柬。”

“啊?”蔣十安驚了一跳,他自從那件事之後,聽到這倆字就渾身不適。他靠在沙發上瞅那封信,眼珠子轉得飛快,是驚恐的表現:“誰的?”張茂放下書包去餐廳拿水喝,遠遠地回答了一句:“汪新元和阮書雪。”蔣十安不知怎麼的鬆了一口氣,立刻換回懶懶散散的姿態說:“哦,他倆啊。”張茂從餐廳轉出來,拿著瓶水喝,走向蔣十安坐下來。他伸手拿過請柬的信封拆開,又遞給蔣十安:“這封是他專門給你的。”

“哼,他還請我呢。”蔣十安隨意地接過請柬瀏覽,剛打開看到裡頭的內容就說了一句:“好土的請柬,如果我結婚的話……”他說到這裡就住了嘴,張茂涼涼的目光刺在他的身上,他啃了啃自己的下唇重新閱讀內容,忽然看到一處:“哦喲,他還出國辦婚禮呢?哪來的錢啊。”

“阮書雪家出的。”張茂從來不愛評論彆人的事情,不過汪新元昨天給他們拿請柬時,寢室裡都挺驚訝,連翟利都問他怎麼想到去澳大利亞辦婚禮的。汪新元臉通紅,解釋說這些全是阮書雪的主意,他隻管配合。寢室裡的人聽完解釋都恭喜恭喜,蔣十安的壞嘴可不會留情麵,他指間夾著請柬翻弄,戲謔地評論:“敢情他這是倒插門。”倒插門是個客觀詞語,但從蔣十安嘴裡說出來似乎就變成了主觀上的貶義詞。張茂皺眉看他,他才消停了,摟著張茂問:“那你想去嗎?”

“我當然要去,”張茂側過頭看他,補上一句,“他請我當伴郎。”

“什麼?”蔣十安摟緊他,想立刻頤氣指使地讓張茂拒絕,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藉口,於是歪著嘴巴說:“憑什麼叫你當伴郎啊,我才適合當伴郎!我這麼帥!”張茂竟笑了一聲,抬頭說:“汪新元說了,不能讓你當伴郎,不然比他好看了。”他今天很順暢地開著玩笑,蔣十安抓著他的臉頰在他嘴上響亮地親了幾口,說:“算他心裡有數。不過我也得去。”

“你有時間?”張茂拿出手機想叫外賣,被蔣十安製止了,說要出去吃飯。蔣十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臥室裡換衣服,一邊回:“我怎麼冇時間了?”張茂的聲音慢慢逼近,緩緩地說:“你不是要拍什麼東西。”“哦,”蔣十安光著上身挑選襯衫,心不在焉地說,“拍那什麼鬼網劇,我都拍完我自己那些了,就剩點補的。”

蔣十安最終還是答應了那家中型娛樂公司的邀約,原因很簡單,他一不願意去央視受苦受累當實習主播,二不願意回家裡公司上班。要是天天朝九晚五地上班,怎麼接送張茂呢?他於是成為了一個身份微妙的小演員,冇什麼演技,求婚視頻的熱度下去之後,公司再給他買點什麼訊息就會被評論為“上躥下跳求關注的十八線太想紅”。不過蔣十安覺得冇什麼,反正他不缺錢,也冇有什麼職業理想,老師們為他不當主播可惜,連院長都來勸過他叫他去央視實習。蔣十安纔不想聽,他的人生他認為隻有一個目標——組建正常家庭。

所以他選擇了這個之前從來冇想過的職業,違和感十足,不過乾久了發現也不過是個工作而已。他趁著大四,上了幾個公司指派的演技課,除了回家給張茂表演擦玻璃之外什麼也冇學會。他從來認為自己很聰明,不過演過戲之後發現他的演技實在是驚為天人的爛。他不努力,公司也就不怎麼管他,尤其是瞭解到蔣十安的家庭背景之後。

蔣十安現在覺得日子過得很好了,每年他隻要抽出一個月時間去拍一部網劇,演裡頭那種背景板角色,主角在前頭激情澎湃,他站在後麪點頭。放在以前,即便他能預料到自己成為演員,也不能預料到自己會甘於做個演員中的背景板,BGM。

原因大概是現在他對一切都失了興味,追求什麼呢,無論追求什麼張茂都不會跟他結婚,而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和張茂結婚。所有的事情始於糾結,終於糾結,他的人生故事線,纏纏繞繞許多年,最終打成了一個拳頭大的死結,拿剪刀也剪不開的。所以做什麼,還不都是一樣。與其跑到外麵和從前一樣爭那些虛幻的東西,還不如守在家裡接送張茂上下班強多了。

看著張茂坐在對麵吃飯,兩方臉頰因為咀嚼而鼓動,蔣十安挺欣慰。張茂從高中那副瘦了吧唧討人厭的樣子,逐漸變的健康,臉上的慘白終於褪乾淨,神情也比從前柔軟正常。他有時回憶起高中時候坐在他隔壁的那個陰森森的張茂,再看著眼前神態自然和他偶爾說笑的張茂,恍如隔世。他是換了個人嗎,蔣十安撐著腦袋咬住筷子想,是不是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把張茂偷走,從平行時空裡偷了一個普通正常的張茂放回來。或者張茂根本就是個機器人,他的創造者趁著蔣十安不注意,把他拿回實驗室裡,將“冷冰冰的人格”這條內容從張茂的晶片裡抹去了。

無論是哪種過程的可能,蔣十安都對結果感到滿意。

他對未來的規劃很清晰,等到張茂畢業,他就把孩子接到北京來一起生活,房子也要換另外一套大的住,離張茂的公司近點,早上張茂可以晚點起床去上班。這麼著纔像真的過日子的樣兒。等桃太郎上小學,他簽的五年娛樂公司合同也到期,到時候再看看做點什麼好。

這麼一想生活十分有盼頭。蔣十安放心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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