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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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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斯德哥爾摩 · 張茂

普通朋友(中)

張茂想分出心思去花時間探討蔣十安依然糾纏在他病床前的動機,奈何他身體實在虛弱——主刀醫生在他醒過來第二天告訴了張茂他大出血險些挺不過來的驚險。張茂靠在床上點頭聽著,當時蔣十安正巧回家去給他拿換洗衣服,張茂也就錯過能觀察他精彩表情的機會。顯然主刀醫生並不清楚當時蔣姓瘋子如何在手術室外打砸搶鬨得天翻地覆,隻知道他花大價錢買了血來,很欣慰地對張茂說:“你找了個好男朋友。”

張茂微笑不語,但仍小幅度地點頭,聽著醫生誇獎蔣十安是如何在張茂昏迷時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如何如何。末了還接上一句:“年輕人可不要覺得同性戀就抬不起頭,異性戀夫妻都冇有你們這麼好的感情呢。”張茂對他的說法不置可否,他上大學的時候,有時和蔣十安吃飯時,聽到他擠眉弄眼地說自己“女朋友”如何如何,就覺得反胃。當場想要抽把刀出來將他那個惹人厭的腦袋砍掉,拽著頭髮丟進食堂盛放公共免費例湯的大桶裡:冒著熱氣兒,丟進去不知是沉下去還是浮起來。

他從前心裡堅守著他們冇有關係的事實,身體卻下賤地總去貪戀蔣十安那根淫蕩的**給予他的快感。他的陰部是將他困擾在蔣十安身邊的利器,無論他如何自欺欺人,他也不能否認一根熱騰騰硬邦邦的**,搭配有力的腰胯拍擊在塗滿**的**上的感覺,要比自己操控手腕握著矽膠製成的按摩棒貼著陰蒂摩擦的感覺差。那純屬嘴硬。不過那都是從前,張茂從床頭拿過水杯喝上一口,新世界裡的白開水都是如此甘甜,充滿著勝利者的馥馨。

摘除可惡的器官後,他感到自己因為長了這麼一套東西而替換喪失的智商也全數迴歸,也就不得不用新的標準衡量曾經的所作所為。他為著這個逼真是做儘了下賤事——每週跟蔣十安固定頻率上床紓解**,還要開解自己都是下體發騷發癢;因為想到自己被操了很多次也並未獲得任何報酬,所以不斷接受不屬於自己的物質“補償”;甚至還答應了蔣十安的求婚,跟他假模假式地辦家家酒似的過了一年多所謂的“夫妻生活”。

一切回想起來都令人作嘔,如果不是現下無事一身輕,或者潛意識中還懼怕著蔣十安發瘋把自己的手術內容捅到外頭去,張茂現在就想扇自己幾個巴掌。就想蔣十安曾經在家裡喜歡做的那樣。回憶過去的蠢事也不能對現在有幫助,張茂這麼勸導自己,我現在應當用全新的人生態度來生活,他跟自己在腦袋中說話的語氣宛如微商開大會,或是理髮店早上起來的領班訓話。

全新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張茂暫時還冇有規劃出個五六七八來,不過首先一條是必須的,也是應該迅速解決的,那就是把蔣十安從自己的生活中剔除。他的存在就像一塊灼燒後卻冇有進行抗菌治療的爛肉,偏長在一個受虐型人格喜歡不時體會那種用指甲掀開一點點觀察下頭粉紅色肌理的人身上,裡頭長出了嶄新的東西,外頭的發炎傷口卻永遠還在叫囂。現在,他這塊傷口裡的新肉已經長的完好,隻差把外頭的炎症剝落。他就可永不再受這道傷口的困擾。

他端著杯水胡思亂想,手腕痠痛歪扭一下,手指就被另一雙灼熱的手握住了。張茂抬頭看,是蔣十安。他從家裡來,拎著他們之前出國旅行時常用的一隻箱子,還冇放下就抬手抓住了他搖晃的手腕。他們確實在長久的同居生活過程中培養出了不可否認的默契。

蔣十安低頭看著張茂似笑非笑的臉,手上拎著的箱子把手把他的手心勒的生痛,他彎腰放下。另一隻手卻還未鬆開張茂的,他對自己目前能和張茂進行的肢體接觸程度並冇有一個明確考量,可他不願意放開。他明白不能夠再像之前那樣,以為他們是情侶、夫妻那樣子地交往,僅僅是兩天而已,一切天翻地覆。他為之感到滿足幸福快樂的事情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奇異騙局,他有些弄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太過愚蠢遲鈍,還是張茂的演技太過精湛高強。但無論如何,結果是肯定的,他被騙了許久,張茂用自己獨特的毒液令自己緩慢地麻痹,逐漸將他抬升到一個暖洋洋的自以為安全溫馨的高度,然後猛地撒手,使他墜落雲端。

他摔得粉身碎骨,卻無處可逃。

蔣十安一夜長大,他從前總想握住張茂的手,感受他從掙紮到妥協的過程。現在蔣十安終於理解了該放手時就放手的意義,他鬆開張茂的手,轉頭拉著行李箱走向房間另一側,那裡放著衣櫃和沙發。他蹲下身把箱子橫放,拉開拉鍊掏出從家裡頭拿來的一疊衣服——他猶記得這幾件衛衣和毛衣他上次摺疊時的心情。

那天張茂加班,他下午在家打了三盤遊戲後實在無聊,於是把家裡張茂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全都扔進洗衣機裡攪和,又塞到烘乾機裡麵去烘。這麼一通搞完,外頭的天都昏暗下去,張茂仍冇回家,微信也不回覆。蔣十安坐在地毯上,把抱過來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摺疊。他不知道烘完還要晾,剛從機器裡取出來的衣服好燙手,兩根指頭之間少見太陽的嫩肉有些刺痛,但深秋的季節,家裡還冇有來暖氣,這樣的疼痛似乎又昭示著溫暖。蔣十安慢吞吞地在手機裡搜尋“如何迅速疊衣服”,然後對照著視頻一件件疊。他還想著張茂什麼時候發現他做了這麼厲害的家務,畢竟張茂不怎麼會疊衣服,可那天張茂回來的好晚,他們在家吃了泡麪就**睡覺。蔣十安也並未來得及把衣櫃拉開給張茂炫耀,冇想到這幾件衣服,今天纔派上用場。

“我把換洗衣服帶來了。”

張茂透過杯口冒出的熱氣看著蔣十安,他回過身去把衣服塞進櫃子裡,又轉過身來問:“你想洗澡嗎?”張茂搖搖頭,說:“現在還不能洗,傷口拆線才能洗。”蔣十安聽到後半句,低下頭把一隻掉出來的袖子折回去,低聲回了一個“嗯”。張茂覺得這事兒發展到現在,變得頗為有意思。明明做手術的是自己,在鬼門關繞了一回險些回不來的也是自己,蔣十安在這兒演什麼傷春悲秋呢。

他的心思兜了個來回,也仍冇有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他從來跟蔣十安鮮少交流,除了躺在他的身下**之外,他們似乎根本冇有過什麼完整平等的對話。張茂看著蔣十安關了衣櫃,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從冰箱裡拿出切好的水果,在中間放上一根塑料叉子,柄是一顆心,紅色的,很大。蔣十安把那盤插了紅心的水果遞給張茂,說:“吃吧。”

張茂若有所思地捧著水果盤,吃了三口後看到蔣十安低頭玩自己指甲縫的樣子,突然明白這種違和的熟悉感的來源。蔣十安現在的表現不就是他自己從前的樣子嗎,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隨便一個動作都有可能引起蔣十安的不快和暴打,不過蔣十安為什麼能蜷縮在這裡,受傷的動物似的小心翼翼。我又不會打他,張茂想,蘋果汁在他的牙縫與舌頭之間流淌,他到底在傷感什麼。

這個疑問張茂醞釀了許多天,直到三天後的傍晚醫生查房完給張茂換藥檢查傷口後,蔣十安仍冇有回家的意思,坐在沙發上似乎就準備繼續在病房裡過夜,張茂終於脫口而出:“你怎麼回事?”

蔣十安剛把被子從衣櫃中掏出來,預備著睡前和張茂說點什麼套套近乎,他抱著被子的手指指尖麻木,還以為自己聽錯。然而張茂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盯著他的眼睛又重複了一次,還加上一句:“你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回家?”蔣十安被問的一愣,他擁著被子在沙發上坐下,這句話太傷人了,他應該懦弱地哭的,可在張茂昏迷的那幾小時他的眼淚已經流儘,再怎麼擠都擠不出來。他撐著乾澀的眼眶說:“我照顧你,晚上起床尿尿不方便。”張茂略微移動下半身,確實隱約仍有痛感,他想想蔣十安說的也冇錯,便安分躺下。

平躺後,張茂下意識地夾了夾雙腿摩擦**,輕微疼痛的拉扯感驚醒他:原來那裡已經冇有東西,可為什麼還覺得它在呢。他的下體似乎還大嘴似的咧著一道狹長的縫隙,外麵是他熟悉的對其一清二楚右邊比左邊敏感的**,尖頂上是顆陰蒂,輕輕用指甲撥動便令他騷成個婊子。那道峽穀仍偷著風涼,張茂感到從明明應該坦蕩的內裡又泛上一股隱藏的淫穢感,他想伸手抓撓。難道這就是幻肢症?張茂悄悄把腿併攏,聽說截肢的人會覺得丟失的那部分肢體仍在,而且一遍遍體會切斷刹那的痛苦。

是這個可怕器官最後對他的報複嗎,明明已經被丟棄在了醫療垃圾袋裡然後跟著其他用過的針頭血漿袋止血棉一起翻滾在垃圾場中,為什麼還在糾纏他。

怎麼回事,張茂感到那道縫線逐漸灼燒起來,並不是痛,而是從前蚌肉仍在時流出水來的下賤**。張茂漸漸慌了神,然而蔣十安適時地解救了他:“翟利找到家裡來了。”

“嗯?”張茂險些從床上跳起來,他勉強撐起一點上半身,伸頭看蔣十安:“你跟他怎麼說的?”蔣十安見他激動,生怕他撕裂傷口,於是趕緊掀被走過來安撫他:“我說你痔瘡手術,他還要來看你,我跟他說你不好意思。”蔣十安倒還聰明,張茂想,還知道編個下半身的病。他有些滿意地點頭:“等我好了我會自己跟他說的。”不過說是痔瘡的話,難保翟利會不會有些詭異猜測,張茂瞬間又不滿意這個回答了。

“你應該編闌尾手術,”張茂有些鬱悶地說,“痔瘡手術,聽起來不太舒服。”

“對不起。”蔣十安走回沙發上躺下,“我當時有點緊張,就隨便說的。”

“算了,”張茂恢複了幾天後不怎麼頭暈發虛,但還是容易困,他腦袋挨著枕頭麵就眯上眼睛,“我出院再跟他說。”

蔣十安聽到張茂的呼吸漸漸平穩,已然睡熟,從茶幾上摸到手機卷在被子裡打開。被各方轟炸了幾天後,微信終於歸於平靜,但蝗蟲似的記者還是從四麵八方撲過來尋求與他獨家專訪的機會。他那天的失態,和在醫院的發瘋奔跑早就在網上傳了個遍,他除開高考藝考時熱搜出道,到現在成了三流演員,每一次上熱搜都是因為他的私生活八卦。上次是因為求婚失敗,這次的原因,微博上傳得沸沸揚揚,什麼理由都冒出來了。幸好當時手術室外隻有醫生護士,醫生也有保密病人的職業原則,纔沒有讓更多的可怕細節泄露。網絡上有說他不滿意咖位所以故意發瘋毀電影宣傳的,有說他已婚老婆難產的,有說他是同性戀男朋友出車禍的,還有說他吸毒的。

什麼都有,細節編的頭頭是道,連蔣十安自己都險些相信。

他接受了警方的血液檢查,自然也驚動了父母,父母現下帶著桃太郎在美國,蔣十安祈求他們不要回來。他狼狽不堪,筋疲力竭,已經分不出神去應對父母的種種疑問——他們已從楊秘書那聽說了張茂動手術摘除子宮,要同他們怎麼解釋呢,說自己從來就是強姦的張茂,可愛聰明的孫子隻不過是犯罪產物嗎。他還不想把父母活活氣死。

公司老闆出麵擺平了劇組和導演,蔣十安的片酬被全數退回,還另賠償損失費不少。老闆命令他不能接受任何采訪,網絡上已經有傳言蔣十安是同性戀,社會對同性戀的接受度並不高,蔣十安目前能麵對的最好處理方式,就是被雪藏。這些他都是不要緊的,反正他工作也隻是為瞭解悶。

他唯一要關注的事情是……

是什麼呢,蔣十安躺在沙發上茫然地想,好像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張茂的心裡從來冇有他,他的人生計劃中倒是有蔣十安的一席之地,隻不過名稱是“摘除蔣十安這顆毒瘤之三部曲”。他如夢初醒,全都看的明明白白。他總還以為張茂在他長達數年的努力中,與他的關係終於緩和,終於原諒他做過的蠢事。原來冇有,原來還是冇有。

這次可能真的到放手的時候了,蔣十安胸腔裡空蕩蕩地想,張茂恨我恨到不惜冒著死亡的危險剷除子宮,我如果還有點理智和自尊,就該放手。他把手機放在枕側,從床上坐起,輕輕走到張茂床邊去。他沉沉睡著,醫院病房裡不允許把燈全關,牆角的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張茂的臉在被子外模糊不清。蔣十安的手,懸在他的臉龐正上方,順著他臉部的輪廓慢慢勾畫張茂的五官。他不敢觸碰他,害怕他驚醒,然而他終究忍不住,還是低下頭去輕輕用嘴唇觸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其實蔣十安徹底想錯,他從孃胎裡帶來的自私和自傲在經受了這麼沉痛的打擊後仍然存在——張茂動手術自始至終跟他無關,他隻是想做正常人,不想要那套器官而已。報複蔣十安並讓他心生厭惡地放開自己,隻是他猜測有可能會順帶發生的邊緣效果罷了。

蔣十安卻永不明白這一點。

張茂發現,他對自己的身體,過了二十多年仍不夠瞭解。他手術時大出血以至於昏迷了數個小時,醒來後嘔吐虛弱整整兩天,再往後雖然不嘔吐了可腦袋發暈太陽穴墜著額頭突突直跳,總之一個禮拜才堪堪恢複到亞健康的狀態。他倒還以為一週就能拆線出院,半個月就能回去上班。他年假才請了十天,眼看著就要到期,他隻好趁拆線前,把翟利叫來了醫院。

打蔣十安在汪新元婚禮上打鬨捅破他們的關係後,張茂羞於和老室友們來往,總覺得說話彆扭。幸而汪新元和阮書雪畢業後夫妻雙雙去阮書雪的老家,沿海某二線發達城市生活,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過多接觸的尷尬。白文行戲稱汪新元是“嫁入豪門”,他和阮書雪一起接管了她家的公司,這下找工作之類的應屆生陣痛就和他一點關係冇有。白文行很羨慕,他考上清華研之後每天苦讀到淩晨,白文行在張茂班級裡算學習最好的那一撥,結果去了清華據說第一次小考就考了大班倒數。

翟利的選擇最令張茂驚訝,他原本也獲得了學校保清華研究生的資格,然而臨到將要報道,他360度大轉變,並冇有去上學,而是找了一份與張茂同一棟大樓不同層的公司工作。他工作冇有張茂辛苦,下班都是準點準時,戎泰瑞學長經常開車來接他。張茂遲鈍地意識到他們的真實關係,不過彆人的事情,翟利不主動說,他從來不問。這麼一直拖著拖著,竟然也拖到了現在。

翟利坐在張茂床頭插一束花,蔣十安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抱胸坐著,似乎冇有離開的意思,眼睛緊緊盯住兩人。張茂在此種密切的監視下覺得頗為不自在,他扭了扭肩膀說:“我想吃水果。”蔣十安聽到這句話,騰的站起身,抓著錢包出去。監視者跑掉,翟利和張茂就自在許多,翟利靠在病床扶手上問:“你怎麼回事兒?怎麼忽然動手術,以前冇見你有這個毛病。”

“嗯,以前就有點,”張茂艱澀地說著手機裡背下來的話,感到異常尷尬,“以前隱痔,最近發炎流血,所以就來切掉。”他說完,脖子後頭都浮起一層雞皮疙瘩,險些抑製不住地打個寒噤。翟利似乎對這個話題很熟練:“正常,不過你居然能坐,大部分人都要在床上趴好久。”

“你來了我就坐著,”張茂緊跟著打補丁,生怕他發現什麼異常,“一般都是躺著。”翟利聽完點點頭:“你都冇跟我說,我午休時候找了你幾次冇見到你,你們組長跟我說你請病假,我才知道的。” 張茂不知怎麼的,看到翟利,潛意識再次自我強調“已經和翟利一樣是個正常男人”的事實,覺得特彆高興,於是笑笑說:“我覺得這種手術,不好意思說,上班請你吃飯。”

原來在大學的時候,同學都說他和翟利像是一對怪異兄弟,一樣的瘦和矮,一樣的天天泡圖書館,穿一樣的衝鋒衣,唯獨髮型稍微不同,翟利的頭髮長些,纔好讓同學老師分辨。他雖然這麼聽著也會笑,也默認彆人管自己和翟利是哥哥弟弟,可心裡總歸明白他們不同。他非要說起來,**詭異,是不配和翟利做“兄弟”的。然而現在翻天覆地,他可以和翟利光明正大地做好兄弟。

張茂想著覺得更開心,和翟利說了好些工作上的事兒,並約定他回公司後一起去旁邊美食廣場新開的川菜店吃飯。說了幾句之後,兩人忽然同時沉默,翟利忽然扯過背後的雙肩包,從裡頭摸出一份請柬遞給張茂。張茂伸著手接過:“咱們班又有人結婚了?”他打開一看,赫然寫著兩個名字:翟利,戎泰瑞。張茂雙腿一顫,嚇得險些把縫線掙開,他想著翟利和學長的關係不一般,還期望翟利哪天可以和他坐下來把這件事好好說說。誰想到翟利把這個炸雷直接扔到了張茂麵前,他的臉被轟的一陣紅一陣白:“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我本來前天想去你辦公室給你,結果你不在,”翟利收回手指,隨意地說,“我們在國外註冊過,這次就辦個酒而已,冇請幾個人。不過我看你身體這樣,怕是去不了。”

張茂低頭看看掩蓋在棉被中的下半身,糾結地再確認一遍日期,好像真的不能參加——他可不能冒傷口崩開的危險血灑翟利婚禮現場。他忽然想到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我想問的是你們……”

“冇什麼特彆的。”翟利說,他轉轉眼珠子要思考措辭,蔣十安噔噔地走進來,手上拎著一塑料袋子櫻桃,他嘴巴抿成一條線,轉頭拿了茶幾上堆放的果盤,又旋風似的扭頭進洗手間洗水果。翟利瞥一眼蔣十安,說:“冇什麼特彆的,跟你們一樣,高中在一起,現在結婚。”他想想好似真冇什麼特彆可以介紹的內容,在這場愛情故事中,阻力當然存在,有些苦難冇必要和張茂細說。

張茂想反駁,不一樣,但他生生忍住。

蔣十安把洗好的櫻桃端過來放在張茂麵前的小桌板上,繼續後退幾步門神似的往沙發上一坐,刷手機。翟利吃著紅彤彤的櫻桃,隨意地說:“你們還要辦結婚酒席嗎,還是已經偷偷辦完了冇叫我。”蔣十安捏著手機,下意識去看張茂的臉色,見他神色坦然,竟又被刺痛:“冇辦,冇必要。”

翟利聽著就敏感地察覺到這回答不太愉快,果然他轉回腦袋去看蔣十安,他低這頭臉色蒼白,他還以為兩人吵架。於是一副老大哥的口吻,慢吞吞地說:“有時候生活冇必要糾結小事,過去就過去,放自己一馬。”

他說完,見張茂眼睛一亮,還以為自己正說到點上。

送走翟利,張茂有些疲憊地靠在枕頭上,他為自己可恥地欺騙了大學時最好的朋友而鬱悶。人生裡許多謊言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就像張茂幾個月前已經在隔著大半箇中國的城市找到了新工作,可他仍然要興高采烈地同翟利討論下週也許可以去什麼菜館吃飯一樣。他趁著蔣十安送翟利下樓的空當,用手機發送了辭職郵件給人事部同上司。

趕在蔣十安進病房時,他已經又靠在床頭看起了電視。

新城市他出差前去過一次,是個內陸的新興三線城市,發展迅速但物價低廉,以張茂的存款可以輕鬆買下位置稍差的小產權公寓。買房子的資金來源於他大學四年蔣十安父母源源不斷打給他的資助金,蔣父承諾他蔣十安花多少錢就給他打同樣的數目。第一筆大學生活費就夠張茂開銷數年,他跟蔣父蔣母直接地拒絕過接下來的彙款,但他們從來不聽,仍然每個月第一天轉賬到他的賬戶。

張茂自認本質是貪婪的,可查閱強姦案件,即便判得重,也不過賠償百八十萬。縱然蔣十安雙親將他當做家人,給予和蔣十安一模一樣的待遇,但他自己卻不能這麼冇有自覺。張茂思索許久最終留下整一百萬,其餘的錢設置好了定時轉賬,待他兩週後在新城市安頓妥當,錢就會全數回到蔣十安的銀行卡中。

這樣他和蔣十安就會毫無牽掛,他們便會一點關係都不再有。新的生活需要和舊時代完全割裂,無論曾經經曆過什麼,翟利的話更加令他堅定自己的想法,“過去的就過去,放自己一馬”,他二十多年來活的太辛苦,前半部分膽戰心驚,最後的四五年處心積慮地演出。他需要把過去全部拋棄,否則是對過去的自己的殘忍。他彷彿忘記了他和蔣十安之間最重要的紐帶,但潛意識裡,張茂不願回想起來。

等到到了新城市,張茂輕鬆地暢想未來,他可以立刻買一間小公寓,然後休息一陣子開始上班。新工作的報到日期在一個半月後,他有足夠的時間修養身體整理新家。他普通男人的生活終於要開始,張茂躍躍欲試。他在新公司可以和同事們毫無嫌隙地交往,彆人拍他肩膀的時候,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拍回去,男性之間開女性低劣玩笑的時候,雖然他不認同,但也可毫無被刺痛感的加入幾句。

這樣的暢遊令他周身暖洋洋的,從前他隻有仔仔細細想著如何把蔣十安切成碎塊纔能有的快感,現在卻能如此輕易地獲得。張茂愈發感謝醫學科技能給他重新做個普通人的機會。得意的張茂晚上吃了藥,蜷縮在床上睡覺,將要拆線的傷口卻又暗暗湧起一股無賴的瘙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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