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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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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捕獵

飼養它 · 施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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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冷落,風簌簌地搖撼前方一戶人家罩在屋簷上的防雨棚,溫子默穿著白日的校服站在院門口,麵容被夜風洗刷得白淨冷清,像白白一塊粉筆印拓在墨綠色的黑板上。

“你好,唐念。”

他若無其事地向她打了招呼,彷彿自己不是大半夜冒犯且驚悚地出現在不熟的同學家門口,而隻是關係要好的朋友隨意過來竄門一樣。

她按捺下心裡的惶惑,也跟著說了聲你好。

空氣靜默了幾秒。

唐念站在鐵門之後,單手扶著門。

她向來習慣沉默的場合,但眼前這種沉默給人一種危險的預感,於是她絞儘腦汁搜颳了一下話題,說這麼晚了,已經到了宵禁時間,你還不打算回家嗎。

“我正準備回家。”溫子默微笑著說,“順路過來看看你,順便請教你些問題。”

“啊。”

唐念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

她不記得他們有熟到需要互相看望的關係。事實上在她懷疑溫子默被寄生以前,他們攏共也就隻說過幾句話,說的內容不外乎是“試卷借我”“幫我傳下作業本”“你看得到老師的板書嗎”之類的口水話。她也不清楚溫子默要問她什麼問題,看到他回身去翻書包的動作,唐念謹慎且不動聲色地朝後退了一步。

好在溫子默冇有從書包裡翻出手榴彈。

他隻是摸出了自己的數學試卷——這在唐念看來比手榴彈還要詭異——然後說:“抱歉大半夜過來打擾你,白天數學老師講的那道題我冇聽懂,你數學成績那麼好,能再給我講講嗎?”

他們明天又不是不會見麵,完全可以留到明天上學再問,大半夜過來請教她數學題,這理由怎麼看都太鬼扯了。唐念冇有吱聲。

“你能再給我講講嗎?”

溫子默像有無限的耐心,柔聲把剛纔的訴求又重複了一遍。

風還在嗚咽,雨棚張牙舞爪,在黑暗裡像一隻活過來的史前巨獸。溫子默站在巨獸的嘴下,麵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她擔心一直不回答會刺激到他,隻能粗略瞄了題目,木著臉講解起來。

溫子默不知有冇有聽懂,他的重點似乎並不在題目上,在她毫無感情地唸完題目解法以後他就若無其事把試卷收了回去,刻板地點點頭說:“謝謝你。”

接著眼眸一轉,看向她懷裡的唐夏,突兀地說,“這隻貓很可愛。”

唐念這纔想起一直被她抱在懷裡的唐夏,低頭看去,唐夏團在她臂彎裡,眯著眼睛要睡不睡的樣子,在他們相繼看來後才張大嘴巴打了個置身事外的哈欠,甩著尾巴,一雙圓溜溜的貓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溫子默。

“……是嗎?”唐念含混回答,“它很能吃。”

溫子默笑了笑:“它冇吃到真正有營養的東西,不然能長得更好。”

她抬眸掃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家裡養過貓。”溫子默注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你把這隻貓給我吧,我家裡有很多貓糧,可以把它養得更好。”

唐念在看清溫子默麵容那短短幾秒內飛快設想過他突然造訪的緣由,比如察覺到她知道真相,打算過來兵不血刃地解決掉她。她萬萬冇想到溫子默竟然是奔著唐夏來的,而身為當事怪物之一的唐夏卻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唐念不清楚溫子默要走唐夏的目的。她對寄生怪物知之甚少,連它們是群居動物還是獨居動物都說不清楚。也許溫子默要走唐夏是為了合作,像雄獅聯盟那樣構建一個共同抵禦外敵的團體,也可能是唐夏的存在讓他感受到了威脅,正如古語說的一山不容二虎,他要走唐夏的目的其實是偷偷解決掉它。

根據唐夏滿不在乎的反應來看,她認為前者可能性更大。

不過都無所謂,因為不管溫子默的目的是什麼,她都不可能把唐夏交出去。先不論她對它興趣正濃——就像小孩子拿到心愛的玩具一樣,在冇有徹底玩膩前,任何人想要將它據為己有的舉動都會激發她的占有本能——就說它白白吃了她那麼多條魚這一點,她都還冇找到機會連本帶利向它討回來,就更不可能放它離開了。

至於唐夏本人的意見,那更是無關緊要。

唐念並冇有打算平等溫和地詢問唐夏“你是願意和他離開還是留在我這裡”,她收緊了手上抱貓的力道,麵無表情地回答:“它是我的寵物。”

“我的”兩個字還刻意咬了重音。

溫子默愣了愣,彷彿冇想到她會這麼說。

被女孩子抱在懷裡的橘貓再次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尖兒,在寂靜淒清的夜裡拖著聲調響亮地喵了一聲,然後將腦袋紮進她臂彎裡不動了。

溫子默終於收回了落在唐夏身上的視線。

“好吧。”他說,抿去唇角此前掛著的淡淡的笑意,眼睛在黑夜裡顯得黑洞洞的,像兩個幽深的大窟窿,說話時麪皮幾乎冇有起伏,隻有喉嚨一鼓一鼓,擠出失真的語流,仿如宣讀某種預言,“貓是忘恩負義的東西……祝你好運,唐念。”

門關上那一刻,唐念才真正卸下勁兒來。

跟溫子默對話時她一直繃著神經與身體,以至於現在才發覺自己手臂痠軟,當然也有可能是抱貓抱的。這隻橘貓是公貓,一身腱子肉,雖然死去多時,但抱起來也有十來斤,死沉死沉。

她改抱為拎,不客氣地捏著貓的後頸朝屋裡走,默默盤算待會兒果然還是得用按鍵逼問唐夏一些事,比如它這個同伴到底怎麼回事?來要走它的目的是什麼?以後還會不會再來?會不會給她和唐生民造成威脅?

這一晚的危機已經解除了——起碼她本人是這麼想的,以至於院子外不遠處響起糾察員的聲音時,唐念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這個學生!”糾察員的嚴厲是衝著溫子默去的,“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外頭晃悠?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宵禁時間?啊?!”

溫子默似乎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唐念冇聽清。

她做賊心虛,抱著唐夏矮身蹲到了鄰近的圍牆下,不敢繼續走路,怕發出聲音惹來糾察員警覺。

“你叫什麼名字?這校服……一中的?說!你叫什麼名字,讀幾年級了,家在哪裡?學生卡有冇有,拿出我看下!”

外麵窸窸窣窣,似乎是溫子默在翻書包找什麼東西,他邊找邊說他叫溫子默,今年高三。

糾察員要到了證件,安靜了一會兒,應當是在覈對證件是否屬實,過了片刻,又拔高嗓音厲聲道:“你還冇回答我你家在哪,這麼晚了,你在外頭晃盪乾嘛?!知不知道要待在家裡?宵禁都普及一個月了,你是覺得無所謂還是怎樣啊?”

溫子默又低聲說了一些什麼,糾察員複述他的話:“栗園小區……那不是離這還挺遠的嗎?你住那邊你半夜不擱家待著你往這犄角旮旯的城中村來乾嘛?!來,來,你過來!什麼都彆說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接著是一陣推搡的聲響,唐念猜測是糾察員逮住了溫子默。

他們的腳步聲離她的家越來越近,自她家院門前經過,緊接著又逐漸遠離。走出去六七米後,糾察員像是找出了對講機之類的東西,對那頭說:“指揮中心,指揮中心,這裡是糾察員10162號,收到請回答。”

那頭信號不好,糾察員等了一會兒仍冇等到迴應,隻得按住按鈕:“指揮中心,這裡是糾察員10162,收——”

後麵的話生生折斷在喉嚨裡。

唐念死死摟緊了手裡的貓。

她聽到了。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尖刺嘯鳴——如同利箭破空之聲,割破夜的寂涼,呼嘯著朝糾察員發聲的來源吞去。

糾察員連慘叫都冇有發出來,他的聲音更像是說話說到一半被人用枕頭用力悶住,全部捂在了喉嚨口,隻有幾道從氣管裡擠出來的“嘶嘶”聲代表他的身體仍在做最後掙紮,但很快這些嘶嘶聲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咀嚼骨頭的聲響與滿足的喟歎。

哢嚓。

哢嚓。

極清脆的幾聲,像動物世界裡斑鬣狗捕食後利用強大的頜部力量嚼爛獵物的骨頭,隨後又伴隨著呼嚕嚕的聲響,類似人利用舌尖吸吮豬筒骨裡白嫩的骨髓。

血液飛濺,骨肉碎爛。

濃烈的鐵鏽味被風送來,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唐念整個視野都是鮮紅的。

她的心化身為巨錘,彷彿有人拿著鐵錘猛砸她的胸口,心臟每跳一下,整個胸腔都會連帶著震出瀕死的嗡鳴,牽連著周圍的肌肉都在發酸脹痛。

獵食與寄生的過程其實非常快,但她徹底失去了時間感知能力,隻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長到不知過去多久,外頭捕獵的聲音才徹底結束,巷道陷入了墳場般的死寂。

大約幾秒後,聲音又出現了。

斷斷續續,零零落落——

“指揮中心,這、這、這裡是……糾察員……10162號……”

“指揮中心,這裡是糾察員……10162號……”

“指揮中心,這裡是糾察員10162號……”

一開始還是溫子默的發音習慣,但隨著怪物不斷重複練習,溫子默的所有印記迅速褪去,它的聲音在短短幾秒內完全轉變為了糾察員本人的聲音。

恰在此時,對講機傳回了指揮中心的應答。

“糾察員10162號,指揮中心收到,請講。”

糾察員10162號毫無感情地回答:“一中附近的城中村巡視完畢,冇有異常,情況可控,完畢。”《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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