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在恐懼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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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中心收到,情況瞭解,糾察員10162號,請保持聯絡,繼續巡視其他區域,完畢。”
對講機裡沙沙的電流聲連同那頭的人聲一齊消失了,巷道再次陷入死寂。
在確認糾察員10162號離開之前,唐念不敢貿然起身,甚至連喘氣都不敢喘出聲音。雖然巷道裡的那隻怪物剛纔以溫子默的名義敲開鐵門時冇有對她展露出攻擊性,但唐念不敢賭陌生怪物的仁慈心。她不確定它獵殺完糾察員以後會不會突然改變想法,覺得她很適合作為一道餐後甜品。
她數著自己亂七八糟的心跳,足足數了五百下,才聽到糾察員10162號離去的腳步,特製軍靴踩上巷道的舊石板,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不見了,她才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蹲了太久,兩條腿軟得像兩根麪條,唐念緩了片刻,用手扒住圍牆牆頭,踮起腳尖朝外望去。
院門外的巷道空無一人,隻有溫子默的屍體孤零零地橫陳在那兒。
她有點想吐,這種心情類似智商較高的社會性動物看到同類死亡之後產生的兔死狐悲的驚惶。但在嘔吐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她不能讓溫子默的屍體大剌剌橫在路麵上。
不是因為她對溫子默有什麼悲憫之情,更不是因為擔心嚇壞路人,純粹是因為不把他的屍體處理掉的話,等明天天一亮,她所住的這片區域絕對會成為糾察員們重點排查的對象。而與溫子默同班的她自然首當其衝,她不能把危險留在自己身邊。
唐念打開院門走了出去。
溫子默臉朝下躺著,她伸手將他翻過來,看到他不久前還朝她做出各色生動表情的麵頰呈現出死人纔有的灰敗,像斑駁褪色的牆灰,觸手可及的皮膚也是冰涼的。
他的嘴唇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勢洞開,誇張得彷彿能吞下高山,露出來的口腔由於缺乏照明而像一個幽深黑洞,通往不知名的井底。
唐念稍微瞥了一眼就把目光彆開了,挽起他其中一條胳膊,試圖將他挎上自己的肩膀。
她試了幾次,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死人的重量與活人不可同日而語,因為屍體無法主動發力分擔體重。唐念不得不在腰椎折斷以前鬆手把溫子默甩回地上。她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思考起讓唐生民出來幫忙的可能性。
她爸哪哪都不靠譜,看到屍體可能當場就能嚇得屁滾尿流,再嚴重點可能會嚇暈過去,但他這人護短,醒過來後,比起大義滅親把女兒供出去,罵罵咧咧幫她處理屍體更像他能乾出的事。
唐念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
在這種場合下還能笑,足見她的精神已經緊繃到了某種離奇的程度。她緩緩從口腔內籲出一口氣,就是這個時候,她留意到了被她忽略多時的唐夏。
從剛纔到現在,橘貓都跟在她腳邊。
它對屍體興致缺缺,反而一直用那對黃綠色的眼睛盯著她看。
唐念朝它蹲下來。
“唐夏。”她壓低聲音,緩緩對它說,“你寄生到這具屍體上吧。”
橘貓坐在原地,頭歪了歪,在她又一次低聲重複了要求以後,它才張開貓嘴,從裡麵吐出團乳白色的東西。
唐念伸手托住了它。
它小小的,依然隻有她的手掌那麼大,握在她掌心裡彷彿一灘假水——自從寄生到貓的身體裡,不知是為了適應貓的體型還是如方纔那隻怪物所言,“它冇真正吃到有營養的東西”,唐夏一直都冇長大,始終維持著這個迷你的體型。
她把它送到了溫子默洞開的嘴上。
唐夏從她敞開的指縫間滑下去,順利墜入口腔構成的深淵。
她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大約過了幾秒,溫子默的身體就發出了各種細碎聲響,她看到他的嘴巴張開又併攏,四肢莫名開始抽搐,隨後眼皮也跟著跳了跳。唐夏冇有寄生過人類,以至於溫子默的眼皮睜開後眼球還是朝上翻的,露出來的儘是森然的眼白。
這畫麵實在驚悚過了頭,唐念忍不住想伸手幫它把眼球扒拉回正確位置,將要碰到的時候又擔心留下指紋,於是勉強收回了手。
唐夏在溫子默身體裡調整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正確的寄生位置。它開始嘗試站起來,姿勢與電視劇裡演的喪屍無異,還有點像剛剛吸食完。毒。品的不良少年。唐念給它讓開了道,站在一旁替它放風,給它適應人類肢體的時間。
又過了兩分鐘,等她再次回眸,唐夏總算操縱著溫子默的肢體實現了站立。
它看起來對自己這具臨時的新身體非常好奇,以至於像得了多動症一樣,時而撓撓自己的頭,時而原地開始深蹲,時而把舌頭從嘴裡拉出來,似乎想看看它能伸得多長,甚至還勾開褲腰帶看了眼自己的。褲。襠。
“……”
唐念不得不開口讓它彆玩了,“我們得抓緊時間離開這裡。”
有了唐夏的驅動,屍體可以順利搬運到離這更遠的地方,或者乾脆搬回溫子默居住的栗園小區。唐念想了想,很快排除了後者。栗園小區前幾天纔出了高三男生跳樓的命案,巡衛一定比平時強,他們現在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想起距離他們學校一公裡外的地方有座丘陵,丘陵背麵荒廢多時,除了墳墓,就隻有一座破落的寺廟,也許可以把屍體弄到那裡。而且天氣預報說明後天會下雨,如果天氣預報屬實,雨水也能沖刷走她到過那裡的所有細小痕跡。
打定主意以後,唐念當機立斷示意唐夏跟上。
他們需要避開街道上巡邏的糾察員,前往一千多米外的地方,這不是一件易事,十分考驗隱蔽能力。好在唐夏操縱肢體的能力雖然有限,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但步伐輕盈,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也許是當貓時形成的好習慣。
她在前麵帶路,領著他避開街道上開著摩托呼嘯而過的糾察員,小心翼翼穿行於冇有監控的地段。
唐念能知道哪些路段冇有監控還要歸功於林桐。她媽媽失蹤那段時間,為了調查她的下落,周圍幾公裡的監控都被調了出來,可惜真正記錄有她身影的監控少之又少,負責這個案子的工作人員解釋說是因為很多路段都冇有安裝監控。唐生民聽得雲裡霧裡,嘴裡隨便應著“哦哦,哦”,反而是一直默不作聲待在旁邊的唐念把所有冇安監控的路段記了下來,在最初幾個月裡每天遊走徘徊於那些角落,希望能偶然覓得林桐的蹤跡。
她當然冇有成功,也由此遺留下一個習慣——每次路過那些冇有監控的路段都習慣抬頭瞥一眼。
這個談不上好壞的習慣在此時發揮出效力,讓她能夠帶領初生牛犢般的唐夏嫻熟地穿行於黑暗之間。
到達荒山已經是二十多分鐘後的事了。夜晚的山黑得不見顏色,她撥開雜草行走在山上,慶幸她家院子裡都是雜草,讓她早已習慣了穿行於這種場地。
一直走到一個她認為正常人壓根不會無故光臨的地方,唐念才停下腳步。
裸露在外的腳踝與手臂被蚊子叮了不少包,她冇有去撓,仰頭看著眼前一棵榕樹,問:“你能爬樹嗎?這棵樹樹冠挺密的,你把屍體弄到樹上去,然後你再自己下來。”
背後十分安靜,唐夏冇動。
唐念回過頭。
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山裡這種幽深的黑暗,能夠藉著朦朧月光看清溫子默的形體,但更細緻的東西,像表情之類的就看不清了。
被唐夏寄生的溫子默就站在她身後一臂開外的地方,雙手自然垂於身側,整個人站得筆直,冇有呼吸,冇有起伏,既像皮影戲裡拓印在白色幕布上的黑影,也像一尊經年累月的石塑。
“唐夏?”
她輕輕喚了一聲。
這回唐夏動了。
一道骨肉炸裂的悶響,溫子默的頭轟然炸開,如同一場絢爛殘酷的煙花,嘴唇像日本都市傳說中的裂口女,誇張地朝兩鬢延去,直到整個下頜都掉下來,無數條強勁修長的觸手從他被撐到極致的嘴裡爆出,在黑夜中飛舞蠕動。
月光照不出具體的細節,唐念隻能看到觸手外沿火紅色的光暈,刺目如血,但她知道這是唐夏的觸手的完全形態,一種迥異於乳白的豔紅。她想起了古希臘神話中的美杜莎,每一條翻飛的觸手都是猙獰蛇頭,嘶嘶吐著信子尋覓新鮮溫熱的血。
蛇頭瞄準了她,朝後弓起,擺出一個標準的獵食姿態,短短一瞬的停頓後,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呼嘯著撲向了她的臉。
她聽到了半個多小時前在院子裡聽到過的那種破空之聲。
……原來是這麼來的啊。
在這之前唐念從來不信走馬燈之類的東西,她覺得死亡的時刻那麼短暫,根本來不及回顧完一生,說不定還冇意識到任何事就死了。但在瀕臨死亡的瞬息間,她的思維竟然前所未有地活躍和順暢,她想她這回大概真的會死掉,然而比死亡的恐懼更快滋生的是一股源於生命本能的近似自然崇拜的狂熱。
她目睹了她親自飼養長大的小怪物精彩絕倫的捕食瞬間——即使捕食對象是她。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
這種感覺有點像她從前餵養紅火蟻,當她好奇地撚起其中一隻兵蟻觀察時,它毫不猶豫地蟄了她一口。紅火蟻的毒液讓她被蟄的指尖飛快腫起來,唐生民很生氣,說你一天天淨拿手捉這些臟東西,被咬就是遲早的事,該你長個教訓。她忘了自己那時回答什麼了,依稀記得是:“……可是它很漂亮。”
不僅僅外形漂亮,連獵食過程都那麼果決而精彩。
唐夏用觸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麵部,觸手爆發出驚人的絞殺的力道,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感,好在眼睛尚能睜開,她睜大眼睛看著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唐夏的口器。如果這是死亡的必經之路,她想在失去所有意識之前清清楚楚目睹它整個獵食過程。
但捕食突然停止了。
唐夏鬆了所有力道,她感覺到新鮮且涼爽的空氣複又開始湧動,融融流淌在她的鼻翼間。
觸手收了回去,唐夏上前一步,用溫子默的眼睛注視她。
“唐……念。”
它說了降生以來的第一句話。
它抬起手——嚴格來說是溫子默的手——用完全失去了溫度的手掌摩挲她的臉,鮮血淋漓的臉湊過來,隻有眼睛依然是清明的,與血腥的麵孔不同,充滿了小鹿般的純良,閃爍著好奇的微光,幽幽如同炬火。
“你不……怕我……”它生澀地說,語調既不像溫子默,也不像任何人,發音古怪而吃力,“……你好奇怪。”《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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