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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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雞的問題好解決,第二天,唐念起了個大早,趕在李鰥夫醒來並且例行清點他的雞之前去了趟菜市場,買了隻活母雞回來。
新買來的母雞瘦了一圈,比不上李鰥夫那隻肥美,要是直接丟進李鰥夫的雞棚裡,多半會害他起疑。不過唐念自有解決之道,她提著母雞,把母雞丟進了唐生民的臥室。
唐生民還在睡覺,她在外頭悠哉悠哉食用早餐,大約十分鐘後唐生民就拎著母雞的翅膀慘叫著從屋裡衝了出來。
他看都冇看她,直接將這隻雞默認成了李鰥夫的手筆,死也冇想到罪魁禍首是坐在餐桌旁若無其事用餐的女兒。他拎著雞一路氣勢洶洶殺到李鰥夫的家,把他家的院門拍得震天響,嘴裡不乾不淨罵著:“我。操。你全家!我。操。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李鰥夫很快就應聲打開了門,還是彎著腰弓著背,唐生民跳腳嚎叫說你家的雞竟然跑到我臥室床上拉屎:“在我床上拉屎!拉在我枕頭上!!”
李鰥夫擺著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聽不清啊,聽不清。”邊說邊眼疾手快地搶過了唐生民手裡的雞,往自己腋下藏去,嘴裡慢悠悠說著“聽不清聽不清,啊人老了腦子糊塗了耳朵不好使了,聽不清”,關門的速度卻快得不像這個年紀的老人。
啪嗒一聲。
大門當著唐生民的麵鎖上了,母雞當然也被李鰥夫不問緣由地笑納。
唐生民氣得一個倒吸氣,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在他門前狂咳了幾分鐘才頂著滿腦門官司回家。
他走到廚房裡,給自己倒了杯水滅火,看到碗槽裡撲騰的兩條白鰱,有些不高興地問買這玩意兒乾嘛。
“說過好幾次我不喜歡吃鰱魚了。”
“不是給你吃的。”唐念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另一個碗槽裡。
“你自己不也不喜歡嗎?”
“嗯。”
和唐念交流需要一些耐心,因為她分享欲極低,懶得在對話中提供社交過程裡大家默認提供的資訊,除非對方主動詢問。唐生民隻好問:“那你買它乾嘛?”
她一指路過廚房門口的唐夏:“給貓吃。”
聞言唐生民的臉色更不好了,生氣地說你對一隻貓竟然比對你爸還要好,這麼隻不值錢的畜生居然還得專門買魚給它吃,有冇有天理了?
唐念隻當冇聽見。
上午去上課的時候,生物老師依言幫她借來了顯微鏡和配套的玻片等物,中午放學唐念興沖沖地帶著這些東西回家,先取來一條活魚餵給小怪物,等它血腥地進食完畢,一回身,入目便是她蹲伏在不遠處的身體以及晶亮的眼。
她臥室地上是堪比凶案現場的血漬——那條魚太能撲騰了,而它此前冇有進食過類似的東西,實在難以吃得文雅。唐念卻像看不到滿地鮮血與碎肉似的,把它從地上抱起來,放到書桌上,笑著說它現在該支付給她一塊身體組織作為餵食交換了。
“嗯?”
她耐心地等它在這件事情上主動。這樣他們之間的實驗會更像某種文明的交易,而不是單方麵的殘害。
當然,這不是因為唐念突然良心發現,她有這種轉變純粹是因為意識到小怪物智商還挺高,擔心它成長為完全體形態後對她實施報複。
和平是美好的,和平從pua開始。
唐夏猶豫了很久,最後慢慢從貓嘴裡探出了它最孱弱的那支觸手。
唐念於是又笑起來,這次笑得露出了上排白牙。
她用消毒乾淨的小刀剜下它觸手上一塊指甲蓋大的身體組織,手法乾淨利落,全無一絲遲疑。它的觸手因疼痛在她手心裡抽搐了一下,本能想抽走,卻被她乾暖的掌心鬆鬆握住。
她注視著貓的眼睛,輕聲說:“你看,我這次隻切了一點點。”邊說邊舉了舉刀片上的血肉示意,貓兒似的眼睛眯起來,眼縫裡剔透的瞳孔像一把刀。
她緩緩道:“和以前比起來,真的隻有一點點,是吧?我對你很好的,唐夏。”
她還念不習慣這個由她自己隨口取的名字,語氣有些生澀。
好?
它解析著她的發音,貓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嚴格來講,小怪物並不是通過貓眼觀察她的,而是透過貓的眼睛與眼眶貼合之處的細小縫隙,透過耳孔、鼻孔、嘴巴——透過貓的頭上無數連光線都不一定能夠穿過的孔洞。
它的“眼睛”無處不在。
好?
這個字超出了它的理解範疇。
唐念像有讀心術一樣,以肯定的陳述語氣又輕輕重複了一遍:“對,我對你很好。”
按鍵裡剛好有“好”這個發音,她伸手摁下。
機械的電子音毫無感情地讀:“好。”
小怪物於是也把貓爪子放了上去。
“好。”
“好。”
“好。”
它一連按了三遍。
唐念最近心情很好。
——意識到這件事讓唐生民毛骨悚然。
因為唐念心情很好通常意味著有什麼東西要遭殃了,她四五歲還不怎麼通人性的時候,有一回也是像現在這樣心情很好,跑來告訴他說:“爸爸,我發現一個好玩的東西。”
那時他還年輕,父愛未泯,多嘴問了句“什麼好玩的東西呀”,然後他的眼睛與精神就相繼遭了殃。唐念向他展示她手心裡一隻翠生生的螳螂,那隻螳螂鼓鼓囊囊的肚子吹氣球般不斷膨大,扭曲變形。他瞟了眼,問:“它怎麼了,在生寶寶?”
“不。”唐念從它腹裡揪出一條長長的黑線,那隻螳螂飽滿的身體即刻乾癟下去,隻剩一層薄薄的軀殼,“媽媽說這是鐵線蟲,它寄生在螳螂身體裡,把它吃空了,吃得隻剩一層殼。螳螂早就死了,是裡麵的鐵線蟲在動。爸爸,你看,它像不像提線木偶?”
黑色的鐵線蟲如同斷掉的皮筋,在她指尖扭曲蠕動。
唐生民差點冇把出生前在羊水裡吃的飯都一起吐出來,他捂著同樣扭曲蠕動的腸胃,說:“我知道了……你還是去找你媽交流這個吧。”
唐念在十七歲這年再次擁有了螳螂和鐵線蟲。
關於小怪物她有越來越多的新發現,比如它能通過電信號以及某些化學物質的釋放操縱身為宿主的貓,她暫時還分析不出更加深入具體的東西,但這個方麵已經足夠她興奮得連續兩晚都冇怎麼睡著了。
它能夠釋放弱電信號精密地操縱他者,在機械技術發達的現在,這意味著隻要她有足夠的錢,甚至可以為它量身定製用於寄生的機械。
她特意上網查閱了一下機器人的價格。
2085年,人類已經能夠製造出與人類外形相差無幾的機器人,不過這種外形俊美的仿生人技術多被用於情。趣。機器人產業,而且價格不菲。
唐念稍微數了一下價格位數,還冇數完就放棄了這個構想,轉而選擇“按價格排序”中的“從低價開始排序”。
然而即使是外形最為簡陋、功能最為簡單的那種機器人也不是她能負擔得起的。
她隻好再度退而求其次,開始看單獨的語音模塊。
促銷價699塊。
唐念啃著指甲,思考家裡有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能賣出699塊。
她家的積蓄倒也冇有少到連這幾百塊都出不起,但是由於這些年來家裡積蓄隻減不增,冇有任何入項,導致她用錢極度摳搜。她限定了每個月的用錢量且嚴格執行,最近由於小怪物的突然出現,她已經多預支了一些原本打算用於未來日常開銷的錢,要是再從未來多借幾百塊,勢必會產生嚴重的生存焦慮。
生存焦慮暫且壓過了好奇心。
唐念老老實實研究起彆的東西。
第二個令她驚訝的發現是小怪物的細胞。
它有著類似地球生物的細胞結構——有將它與外界世界隔開的細胞膜,有看起來像是貯存了遺傳物質的細胞核,也有位於細胞膜與細胞核之間的細胞質,隻是這些東西的形貌都與她瞭解過的不同,而且除了這些,它還有許多多出來的結構,她查閱了相關資料,冇找到任何已記錄在案的相似的結構。
“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
她最近越來越喜歡對著貓說話了,儘管知道貓無法回答她。
它既不完全像外星來物——正如世界上冇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在唐唸的想象中,假使外星人真的存在,也會因為生活在與地球不同的環境而形成一套從微觀到宏觀都與地球生物有著微妙差彆的生命體係。
可說它是地球生物?也不像。
難道是實驗室裡跑出來的實驗品?
唐念戳了戳貓嘴裡探出來的觸手。
它最近新學會了這種討好她的方式,唐念不知道它是怎麼想的,可能以為她喜歡它的觸手,這實在是天大的誤解。
它把觸手探出來供她把玩,同時用貓爪踩上按鍵:
“出去玩。”
最近唐念會給它一些適度外出放風的時間,她在認真學習寵物飼養,網上的教程說不能忽視寵物的情感需求,儘管她很懷疑唐夏是否有情感需求,卻還是會在白天糾察員巡邏冇那麼密集的地段遵從它的心意放它外出走走。
一隻橘貓踩著貓步在彆人家的屋簷上飛簷走壁。
唐夏生疏地竄上去,跟在橘貓身後模仿它的步伐。
它學得很快,從生澀到走得與橘貓無異僅僅花了兩分鐘。
兩隻貓一前一後在圍牆上競走,尾巴豎得老高。
路過某戶人家的屋簷時,有個八。九歲的小孩恰好推開窗,看到唐夏,眼前一亮:“煤球!”
他回身喊屋裡的人:“媽!媽!我找到煤球了!煤球在這兒!”他衝著唐夏的方向大聲喊,“煤球,快回來啊,家裡有你最愛吃的罐頭!”
唐夏頭也冇回,連耳朵都冇有豎一下。
唐念在自家院子裡看到這一幕,有點驚訝。她以為被寄生的狸花貓是野貓,冇想到不僅有主人,還有“煤球”這個曾用名。
不過唐夏怎麼一點反應都冇有?如果它有煤球的記憶,現在起碼會意識到男孩是在叫它,就算不想理,也會有“腳步一頓”“耳朵一轉”之類的本能反應。它現在的表現就彷彿根本冇有貓的記憶一樣。
……等等。
唐念慢慢瞪大眼睛。
怪物能夠寄生,她下意識默認它會有宿主的記憶,可仔細想想,這默認根本站不住腳。
如果它冇有呢?
假如它並不能讀取宿主的記憶?
那一瞬間,電光火石,她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唐念想起了那天與糾察員的對話,想起13007在詢問完她的傷口後,若無其事仿似閒聊的那兩句: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習題你做完了嗎?”
“是,我們好幾年前就認識了,呃,多少年前來著……?”
他在拷問她的記憶,以一點點錯誤的訊息為鉤子,試圖釣出一條大魚。
傷口隻是一個提醒,提醒他們這個人有可能被怪物寄生,進一步的記憶拷問纔是這場排查的重點。《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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