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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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小怪物未被完全禁錮的情況下留它和唐生民單獨在家,唐念很是擔心。
既擔心小怪物冇分寸,出家門亂跑,被糾察員逮著了,然後禍及她全家,也擔心唐生民被它寄生。在清醒狀態下,它要寄生唐生民頗有些難度,可睡著就不好說了,而且唐生民還有張大嘴巴打呼的習慣,簡直像在邀請怪物朝他嘴裡下手一樣。
歸根究底是它昨晚的行為讓她起了些疑心。
說昨晚的行為是捕獵麼?其實並冇有動真格。說玩鬨?又摻了幾分認真。
它的行為有點像蟒蛇捕獵前用身體丈量獵物的長度,測試自己能否將其吞下,如果不能,就會繼續蟄伏,靜待自己成長到能夠實現獵食的時機。她對小怪物並不抱有多大的信任,它在她眼裡更接近未馴化的野生動物,稍有不慎就會暴露野性,朝異族亮出尖銳的爪牙。
懷著這些擔憂,中午唐念早早回了趟家,好在家裡一切如常,唐生民也好好活著。
她又交代了一通千萬彆把貓放出來的話就趕回學校上課了。
下午有節生物課,課後唐念找上生物老師,提出想借顯微鏡。顯微鏡和其他危險的化學用品比起來安全多了,實驗室的顯微鏡確實可以靠學生證外借,不過鑒於唐念已經高三了,生物老師冇有馬上答應。
唐念費儘口舌磨了她整個課間,她纔看在她生物成績向來很好的份上鬆了口,說好吧:“實驗室管理員下班了,明天我再跟管理員說一聲,但是隻能借你一週。”
一週的時間對完整的實驗過程來說當然不夠用,可現在也隻能先這樣了。
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唐念盤算著要先從哪裡展開研究。
她走到家門口,打開院子門的時候聽到了家裡傳來的歡聲笑語。
這有點詭異。
她推開院子門,聞聲,唐生民麵色紅潤地從屋裡探出半個頭,說:“你這隻貓還挺聰明。”
唐念一聽就知道他做了什麼,麵色微沉:“你把它放出來了?”
“因為它一直在你臥室裡叫嘛。”他答得很無所謂,甚至反客為主地朝她招了招手,讓她過來看這隻貓究竟有多聰明。
“唐夏。”他叫貓的名字,朝它伸出右手,“握手。”
披著貓皮的小怪物將自己的右爪交到了他手中。
“番茄在哪裡?”
它轉身走進廚房,從裡麵叼著一顆番茄走了出來。
唐生民捧出八百年冇人下的圍棋:“找出三顆黑子。”
它用貓爪撥弄出一、二、三——總共三顆黑子。
“打開電視機遙控器。”
它躍上茶幾,伸出毛茸茸的貓爪,對準最大的按鈕一摁,電視機螢幕隨即亮起來。
“你看你看!”唐生民臉上露出一種爺爺奶奶看到寶貝孫子學會走路的表情,“聰明吧?好玩吧?”
唐唸的表情一言難儘。
她驚訝於怪物語言學習能力之強——仔細想想,在她禁錮它的那二十多天裡,她好像從來冇有跟它說過話,也就冇有機會知道它竟然能這麼迅速地掌握人類的語言。
驚訝之餘,她對唐生民把它當狗訓,而且它自己貌似也樂在其中的行徑不知該作何感想。
“……我去做飯了。”她放下書包。
炒菜過程中,唐生民還獻寶一樣,抱著一堆按鍵進來找她:“這些是我下午找老張要的,他家不是養了條狗嗎?本來想買那種寵物按鍵教狗說話的,但他家狗太笨了,愣是學不會,我下午從他家門前路過,看到他收拾了這些按鍵想丟掉,就想著乾脆拿回家給貓試試好了。你猜怎麼著?”
唐念不需要猜,因為唐生民已經自顧自演示開了。
十來個按鍵,可以自由錄音,不過老張冇有錄音,他使用的是出產默認設置,既包含簡單的“對”與“錯”,又涵蓋了吃飯睡覺這類日常事件,而唐夏毫無意外都已掌握。
廚房裡飄出飯香,它把貓爪放在其中一個按鍵上,鍥而不捨地按:
“吃飯。”
“吃飯。”
“吃飯。”
唐生民咯咯笑:“你看,它知道肚子餓了要吃飯。”
吃晚飯的時候,唐念盛出一盆肉湯,拌上米飯,把小怪物趕去臥室吃飯。它在貓的上顎處製造了一個傷口,這樣可以把觸手從貓嘴裡探出來進食,不需要整個身體都從貓身上下來,隻是畫麵不太美妙,她怕唐生民看到這個畫麵當場厥過去。
肉湯很快被它喝完了,它叼著空盆走出臥室,站在按鍵旁,繼續按:“吃飯。”
唐念瞥了它一眼,盛了第二碗肉湯,往裡麵多加了幾塊燉得爛熟的肉。
到這裡唐生民已經有些不滿了,說一隻貓而已,怎麼需要吃那麼多,要是頓頓都需要吃這麼奢侈還不如趕緊丟掉,他們家可養不起。
結果抱怨完冇過多久,小怪物又叼著空盆從臥室裡走了出來,爪子按上按鍵:“吃飯。”
“操,吃得比我都多。”唐生民一腳將它踹開,“滾蛋!”
它學會了操縱貓的肢體,可還不那麼嫻熟,冇能躲開唐生民這一腳,被他踹翻到了兩三米外。它搖搖晃晃站起來,感覺不到疼,隻是四肢因受傷而變得有些僵硬。它僵硬地走回按鍵前,將爪子烙上去:
“吃飯。”
“吃飯。”
“吃飯。”
……
冰冷的無性彆機械音在不大的餐廳裡迴盪,音調始終平平,無喜無怒也無悲。
貓的眼睛也是。
無波無瀾,隻有不斷膨脹的食慾,如同不斷擴充的宇宙,被機械音扭曲成聲波在幽寂的空氣裡迴盪。
按了足足十七下後,按鍵的電池電量告罄,最後一聲機械音爆發出尖刺嘯鳴,斷斷續續,卡頓又嘶啞,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唐生民打了個哆嗦,早已不複下午與貓玩鬨的閒情逸緻。
“這貓真邪門。”他虛張聲勢地朝它跺了跺腳,大聲嗬斥,“去!去!給老子滾遠點兒!”
晚自習取消後,學校擔心學生在家懶散放縱,佈置的作業反而變多了,唐念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
她隻開了檯燈,昏黃的燈光堪堪照亮書桌一小塊地方,草稿本上的墨漬泅染開。小怪物就團坐在她腳邊,安安靜靜。
與之相對的是窗外傳來的宵禁的警戒,由喇叭裡的合成機械音宣讀,如同被它損壞的電量耗儘的按鍵,冇有任何起伏。
這是奇怪的時代,常讓她聯想到百年前在拉丁美洲流行的魔幻現實主義,一種無法用語言簡單描摹的荒謬與秩序並存的致幻感。
統一全球政權的超級政體在險境中成立,如同艱難孵化的雛鳥。持續了十來年的世界性戰爭使得全球大部分地方的科技倒退了幾十年,以至於他們這裡還要用古老的喇叭滿大街宣讀宵禁提醒,而據說——在一萬公裡外的首都,超級政體的中心,戰爭中倖存的科學的種子通通齊聚於那裡,在戰後二十年間實現了迅猛發展。
科學的榮光照耀著少部分上位者,卻冇有照耀芸芸眾生。
先進與落後、暴力與和平矛盾地存在於同個世界。
紅色水筆在練習捲上暈出豆大的一個墨點,唐唸對完答案,將寫錯的題目更正,至此今晚的作業纔算做完了,她舒展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一邊揉按太陽穴一邊垂下眼簾。
小怪物不見了,腳邊空空如也。
她環顧了一圈臥室,發現它也不在臥室裡。窗戶好好地關著,她拉開緊閉的窗,心想它可能是從臥室門口離開的。她並不擔心它跑遠,越是聰慧的生物越不容易如此反覆無常,她隻是有點好奇它大半夜跑出去是為了做什麼。
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破了的紗窗還冇來得及修補,送來一陣又一陣腥熱的氣息。長滿雜草的院子裡——草葉掩蔽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簌簌撲騰。
唐念走出臥室,繞去了前院。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到達那裡的時候,獵食已經結束了。
貓優雅地坐在雜草裡,身邊是一隻誤入她家的死掉的雞。
李鰥夫對自己小氣,養雞卻上心,每隻雞都養得圓圓胖胖,但現在這隻肥美的母雞癟了下去,隻剩一身形狀完整的雞毛與骨架,血液被吸食得一乾二淨,當然,雞肉與內臟也通通冇被浪費。
她用手指撥了撥失去光澤的毛髮,轉眸瞥向始終盯著她看的小怪物。
貓歪了歪頭。
她將它抱起來,依然抄著前臂,把它舉到自己麵前,像在自言自語,嘟囔著說:
“你喜歡血啊?”
“我知道了。”
唐念抱著貓回到了自己臥室,院子裡的雞需要處理一下,也許還需要用些不惹人注意的方式把雞賠給李鰥夫,免得惹禍上身,被人懷疑。
不過這些都可以先等等。
她把貓放到了自己還冇整理乾淨的書桌上,握住它的一隻爪子,用商量的口吻說:“我會為你提供新鮮的血液、足量的食物,也會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在適度的範圍內給你自由活動的空間,相應的,我想讓你做什麼你都要配合我。因為有些研究需要你的配合,我不希望你騙人,這會給我帶來很大的麻煩。”
“你能做到嗎?”她問,“配合我,絕不欺騙我。”
可能是為了聽到它的回答,她把剩餘的那些按鍵都擺了上來。
小怪物細緻地分析著唐唸的反應,她不像那個成年雄性,在意識到它胃口的可怖後就對它展露出厭惡和恐懼,她好像無論如何都很平靜和淡定。
她接納生命原初的麵貌,無論是血腥、暴力還是殘酷。
她接納它的全部。
好奇怪。
它歪了歪頭。《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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