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退親的第四年,我在濟世堂遇見了林宛清。
看到她,坐堂的大夫熟稔地拱了拱手。
“林舉人,又來給您夫君抓培元固本的補藥啊,還是用最上等的遼參對吧,這就給您包好。”
林宛清溫和地笑了笑。
看到我正讓藥童包起幾副尋常的強身健體藥材,她主動向大夫遞去碎銀:
“連這位公子的藥錢,一併付了吧。”
我神色淡然地拒絕,將銅板放在櫃檯上。
她卻輕輕將銅板推回我麵前。
“這藥雖普通,可你從前為了供我趕考,去碼頭做苦力,連生病了都隻敢硬扛著。”
“我如今已入仕途,日子比你寬裕得多,你就彆推辭了。”
我不肯接她的施捨。
她看了一眼我因為剛下過雨而沾了些泥點子的皂靴,歎了口氣。
“景湛,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在跟我較勁嗎?”
我抬手理了理妻子特意為我尋來的玄色大氅,平靜道:“林大人多慮了。”
畢竟,我早就娶了將我放在心尖上的妻子,哪有時間跟一個過客較勁。
......
林宛清遞銀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我推回來的銅板,臉色微微有些掛不住,原本溫和的笑意也僵在了唇邊。
濟世堂裡瀰漫著濃鬱的藥苦味,門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
我抬步往外走,她不自覺猛地擋住我的去路,剛要開口。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顧公子,您慢著點,仔細腳下路滑。”
幾個穿著體麵的小廝簇擁著一個華麗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林宛清如今的夫君,知府公子,顧承澤。
他穿著一身極其張揚的緙絲錦袍,腰間掛著晃眼的和田玉佩,手裡還盤著一對價值連城的玉核桃,神色間儘是養尊處優的散漫。
林宛清一看到他,剛纔麵對我時的那種高高在上瞬間收斂,立刻換上了一副殷勤體貼的模樣,快步迎了上去。
“承澤,下著雨你怎麼親自下車了?抓補藥這種事,我在就行了。”
顧承澤輕哼了一聲,順勢將手搭在了林宛清的胳膊上。
“你出來這麼久都不回馬車,我一個人在車裡悶得慌,便想進來看看。”
他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漫不經心地掃過藥堂。
當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先是猛地一頓,隨後眼睛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譏諷。
他把玩著手裡的玉核桃,故意誇張地輕笑出聲。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景湛兄弟嗎?”
顧承澤的嗓門不小,立刻引得藥堂裡的夥計和其他抓藥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他由小廝打著傘,慢悠悠地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著我。
目光從我冇有任何玉石點綴的發冠,一路掃到我放在櫃檯上的那幾副尋常藥材,最後落在我那雙沾了些泥點子的皂靴上。
“幾年不見,兄弟怎麼落魄成這副樣子了?”
“這種最下等的當歸和黃芪,也是人吃的嗎?難不成你如今連幾副像樣的藥都吃不起了?”
他的眼神裡,滿是悲憫和得意。
我靜靜地看著他,猶如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夥計已經手腳麻利地把我的藥包好,遞了過來。
我伸手去接,顧承澤卻突然上前一步,擋在了我的麵前。
他轉頭看向林宛清,拉長了聲調。
“宛清,你也是的。景湛兄弟當初好歹也幫襯過你一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能眼睜睜看著他過這種苦日子,隻給幾兩碎銀子打發叫花子呢?”
林宛清乾咳了一聲,表情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恢複了鎮定。
顧承澤重新轉過頭看著我,一副大發慈悲的口吻。
“景湛,我看你這孤苦伶仃的也可憐,不如這樣,你跟我們回府吧。”
“我做主,在前院給你謀個差事,不管是做個劈柴的小廝還是餵馬的馬伕,總歸能讓你頓頓吃上飽飯。”
“也好過你在外頭捱餓受凍,連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你說是不是?”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小廝們便配合著發出一陣鬨笑。
林宛清聽罷,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她看著我,擺出一副寬厚仁義的嘴臉,語重心長地附和。
“景湛,承澤心善,不計較你以前的出身,這確實是個好去處。”
“相識一場,我也不願看你過得孤苦,這也是為了你好。”
我看著這對一唱一和的夫妻。
心裡隻覺得無比的荒謬和可笑。
他們大概以為,離開了林宛清,我就隻能像條流浪狗一樣在泥潭裡掙紮。
我拿過櫃檯上的藥包,語氣冷硬:“不用了,你們府上的飯,我怕吃了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