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橋頭上
第二十七章 橋頭上
日子像黃河水,看著渾黃洶湧,打著漩渦,可到底是一天天往下淌著。
外頭的訊息,零零星星傳進水芹耳朵裡。說日本人不光跟咱們打,跟北邊的“老毛子”(蘇聯人)也打上了,跟海那邊的美國人也打上了,弄得手忙腳亂,顧頭顧不了腚。又聽說,南京那邊來了電報,說是西北這邊仗打得差不多了,要把馬家軍調回來駐防。
“回來”這兩個字,像旱天裡的一聲悶雷,在水芹心裡滾了又滾,震得她心口發麻。她掐著指頭算,來娃兒都一歲多了,能搖搖晃晃地走,小嘴裡“阿達、阿媽、阿哥”叫得脆生生的。仗,真的快打完了?他,真的要回來了?
這訊息不知是真是假,可水芹心裡那點盼頭,卻像春風裡的草芽,不管不顧地瘋長起來。她把日子過得越發“嚴嚴贊贊”(西北話,踏實緊湊,有條有理)。老大年娃,毛歲都十一了,半大小夥子,身條像抽穗的麥子,猛地躥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許是阿達不在家,逼得這娃娃早熟,一下子有了大人模樣。他上學回來,不用人說,放下書包就幫著幹活。能劈柴,能挑水,能看著弟弟們別闖禍。糧娃兒認字慢,年娃就拿了課本,在院裡地上用樹枝劃拉著,一遍遍教。夜裡,看水芹對著油燈發獃,或是算著越來越少的米麪發愁,年娃會湊過來,小聲說:“阿媽,別愁。有我呢。阿達走時說,讓我把您和弟弟照顧好。”
水芹看著兒子那張越來越像他達、卻還帶著稚氣的臉,心裡又酸又暖,摸摸他的頭:“我娃長大了,是阿媽的幫手了。”
家裡其他人,也各自使著勁。郭嬸子手巧,醃的鹹菜、酸菜滋味好,能拿出去悄悄換點零錢或雜糧。李金生和胡有根如今不光守家,也在外頭尋了些零活,跑跑腿,幫人卸個貨,好歹把自己嘴顧住,不白吃家裡的。馬老成和郭嫂子,一有空就去城外撿柴火,或是買點便宜的“麥草”回來燒。春草主要幫著水芹照看幾個碎娃。
四個兒子,就是四隻張著嘴的雀兒。安娃兒五歲多了,正是貓嫌狗不愛的年紀,淘氣得沒邊,院裡那棵老槐樹,他蹭蹭幾下就能爬到半腰,嚇得人心驚膽戰。來娃兒剛會走,不穩當,偏又愛追著哥哥們跑,動不動就摔個屁墩,咧著嘴哭。這四個,光是“媽!媽!”的叫聲,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閉上眼,就能把水芹的腦袋喊得嗡嗡響,像鑽進去一窩馬蜂。
眼瞅著外頭似乎太平點了,根生(水芹弟弟)託人捎了信來,在路上走了好幾個月,信紙都揉得發毛了。信上說,去年蘭州大轟炸,訊息傳到砬牌彎,把爹媽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後來又聽說馬家軍開拔去打日本人,家屬咋樣了,一點音訊沒有。根生急得不行,騎著家裡那頭老毛驢就來蘭州打問。結果半路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還有潰散的兵,亂得不行,差點被搶,毛驢也差點丟了,嚇得他魂飛魄散,隻好又折了回去。信裡字字句句都是後怕和擔憂,問姐姐和外甥們可還安好。
水芹捏著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委屈,是知道家裡人還惦記著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可她也知道,如今這光景,她顧不上多想砬牌彎,光是眼前這四張要吃飯的嘴,就把她所有的精氣神都佔滿了。
馬家軍回防的訊息,終於坐實了。先是有零星的傷兵、散兵回來,後來,成建製的隊伍,一撥一撥地開進了蘭州城。城裡一下子又熱鬧起來,也亂騰起來。家眷們開始翹首以盼,司令部那邊也人來人往。
水芹的心,像是被放在熱鍋上,慢慢地烤著,滋滋地冒著期盼的煙。她把家裡大人娃娃都拾掇得乾乾淨淨,該補的衣裳補好,該洗的澡洗完。四個兒子,挨個摁著把臉、脖子、耳朵後麵搓洗得能照見人影,換上最齊整的衣裳。年娃的學生裝洗得發白,但板正;糧娃兒和安娃兒是舊衣裳改的,也乾淨;來娃兒最小,穿的是哥哥們倒下來的,袖口褲腿挽著,可小臉白凈。
水芹自己也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細細地照。鏡子裡的人,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臉色有些黃,是常年操勞和營養不良的痕跡。頭髮還是烏黑的,可梳頭時,能看見裡麵藏著幾根刺眼的白髮。她想起剛嫁到一條山鎮時,鏡子裡那個梳著大辮子、眼神怯生生的碎女子,恍如隔世。如今,她是年娃媽,是四個兒子的娘,是撐著這個家的女人。她打來熱水,把頭髮解開,用省著用的皂莢細細地搓洗,洗得清清爽爽,帶著淡淡的皂角香。然後對著鏡子,把頭髮一絲不苟地梳攏,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緊實的圓髻,插上那根梅花銀簪。又翻出箱底那件墨綠色暗花軟緞的旗袍——是懷來娃兒時做的,如今穿著有些空蕩了,可料子還好,顏色也襯人。外麵罩了件半舊的藏青色呢子大衣。穿戴整齊,再對鏡一看,人精神了不少,眼裡也重新有了光。她對著鏡子,輕輕扯了扯嘴角,練習著等他回來時,該是個啥表情。
李金生和胡有根,比她還急。一天兩三遍地往外跑,不是去城門守著看進城的隊伍,就是去司令部附近打探訊息。可回來總是搖頭:“沒見。”“這一波裡頭沒有。”“問了好些人,都說不知道馬司令那個團到哪兒了,啥時候回。”
水芹心裡那點盼頭,被這“不知道”三個字,磨得漸漸有些發毛,發虛。她強撐著,說:“許是路上耽擱了,或是還有任務,沒一起回來。”
金生和有根背著她嘀咕:“要是……真有個啥,也該有信兒,有訃告吧?司令那麼大的官,不能沒個動靜。”
這話不知怎麼飄進了水芹耳朵裡。她正在廚房和麪,準備蒸點饃饃,聽見“訃告”兩個字,手裡端著的和麪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白花花的麵粉撒了一地,陶盆摔得四分五裂。
“沒有萬一!”水芹猛地轉過身,臉色煞白,聲音尖得嚇人,眼睛裡卻燒著兩簇駭人的火,“他答應過我!他槍斃了都要回來看一眼!他不能!不能把我們娘幾個撇下!不能!!”
她像是跟自己吼,又像是跟那看不見的命運吼。吼完了,胸脯劇烈地起伏,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金生和有根嚇得噤了聲,郭嬸子和春草趕緊過來收拾,小聲勸慰。水芹不再說話,隻是獃獃地站著,看著地上那片狼藉。心,從滿心歡喜的雲端,一下子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深淵,又被她自己那聲嘶力竭的吼叫,逼出了一股不管不顧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對,沒有萬一。他必須回來。他要不回來……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又煎熬了兩天,還是沒音訊。司令部那邊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水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心像是被放在油鍋裡煎,七上八下,沒個著落。這天下午,她再也坐不住了,腦子裡那根綳到極致的弦,“嘣”地一聲斷了。她什麼也顧不上了,猛地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太太!太太您去哪兒?!”有根正在院裡,見狀嚇了一跳,趕緊追上去。
水芹不回答,隻是悶著頭,拚命地跑。她穿過熟悉的、卻因隊伍回防而又顯得陌生的街道,掠過那些或歡喜團聚、或焦急張望的人群,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橋上!去黃河鐵橋!那是進城的要道,他要是回來,一定會從那兒過!她要去等他!在那裡等!
有根在後麵緊追,喊著,可水芹像沒聽見,跑得頭髮散了,大衣的釦子也崩開了一顆。她一口氣跑到了鐵橋南頭。這座德國人造的鐵橋,像一條鋼鐵巨龍,橫跨在渾黃的黃河之上。橋上人來人往,有進城出城的百姓,更多的是隊伍——步兵扛著槍,排著不算整齊的佇列,疲憊地走著;騎兵騎著馬,嘚嘚地小跑而過,揚起塵土;還有騾馬拉著輜重,吱吱呀呀地響。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臭、馬糞和硝煙混合的複雜氣味。
水芹就站在橋頭,扶著冰涼的鐵欄杆,望著橋那頭,望著那些源源不斷湧來的人馬。黃河水在腳下洶湧奔騰,打著漩渦,發出沉悶的吼聲。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吹得她大衣獵獵作響,她卻渾然不覺。她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掃過每一張走近的、模糊的、沾滿塵土的臉。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
一個可怕的念頭,毫無預兆地竄進她空白一片的腦子:他要是真不回來了……她看著腳下那渾黃咆哮、深不見底的黃河水,頭一次,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決絕的寒意——他要不回來,她就從這兒跳下去!他馬家的娃,她也不管了!她受夠了!等夠了!怕夠了!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冷顫,可隨即又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取代。她像個泥塑木雕,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被風吹得冰涼,糊住了視線,看出去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晃動著,重疊著。
一隊騎兵從橋上疾馳而來,馬蹄敲擊著橋麵的鐵板,發出急促而響亮的“嘚嘚”聲,由遠及近。水芹的視線茫然地追隨著那一片移動的、灰黃色的模糊影子。馬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忽然,那隊騎兵衝過去十幾步,猛地勒住了馬!當先一匹高大的黑馬嘶鳴一聲,人立而起,隨即被狠狠勒轉!馬上的騎手調轉馬頭,又朝著水芹站立的橋頭,狂奔回來!
水芹還獃獃地望著前方,淚眼朦朧,對身後的變故毫無所覺。直到那匹馬衝到近前,馬上的人不等馬停穩,就從馬背上矯健地一躍而下,幾步衝到水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瓜女子!你站到這達(這裡)做啥呢?!不要命了?!”一聲嘶啞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焦灼的吼聲,炸響在水芹耳邊。
水芹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這聲音從噩夢中驚醒。她遲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淚眼,透過模糊的水光,看向抓著自己的人。
眼前是一張黑得幾乎看不出本來膚色的臉,鬍子拉碴,亂糟糟的頭髮從帽子邊緣支棱出來,嘴唇乾裂爆皮,隻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裡麵盛滿了後怕、震驚,還有她熟悉的、能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的濃烈情緒。
他穿著髒得辨不清顏色的軍裝,肩膀、胸前蹭著灰白的汗鹼,渾身散發著濃重的汗味、馬匹的腥膻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