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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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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日子

碎女子 · 終生不變

第二十八章 日子

呈德回來了,日子就像是枯井裡又冒出了水,雖然還是那口井,可裡頭是活泛的,是透著亮光的。窮也好,寬裕也罷,人在,心就定,啥都好。

仗是打完了,日本人也滾蛋了,可馬呈德這警備司令的差事,卻一點沒清閑。部隊從綏遠前線撤下來,一路上走得慢。別人是歸心似箭,馬呈德卻帶著他手下還能動彈的弟兄,一路走,一路“掃”。掃啥?不是掃蕩,是像篦子篦頭一樣,掃那些被炸毀的鬼子工事、遺棄的補給點、半塌的倉庫。有時候別的部隊急著開拔,嫌那些破銅爛鐵、受潮的糧食、銹住的槍械零件累贅,看都不看一眼。馬呈德就帶著人留下來,趁著夜色,或是大部隊開拔後的空檔,像拾荒的一樣,把那些“破爛”收集起來。能修的就地修修,不能修的拆了,有用的零件留下,鐵啊銅啊歸攏到一處。一路上,隊伍後麵就多了幾輛吱吱呀呀、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上頭蓋著破帆布,看著不起眼。

跟他多年的老部下都明白,團長這是給死了的兄弟家裡弄“嚼穀”呢。上麵撥下來的那點撫卹金,層層剋扣下來,到孤兒寡母手裡,能頂個屁用!可這些“破爛”拾掇好了,賣到黑市,或是跟沿途的商販、鐵匠鋪換東西,卻是實打實的。一路上,馬呈德的臉都綳著,話更少,隻是看著那些跟著他撿拾、毫無怨言的弟兄,偶爾拍拍他們的肩膀。有人私下嘀咕:“馬團長這是何苦,得罪人的活兒,又臟又累,能值幾個錢?不如早點回蘭州,馬主席那邊還能少了咱們的好處?”嘀咕歸嘀咕,活還是照樣乾。都知道團長是實心人,打仗沖在前頭,有好處也先緊著傷亡的弟兄。

隊伍到了西寧,見了馬步芳。馬步芳看著這個黑瘦了一圈、軍裝都磨破了邊的堂弟,又看看他呈報上來的、那幾大車不值錢的“戰利品”,鼻子哼了一聲,也沒說啥。他清楚這個堂弟的脾性,軸,認死理,心不黑,手不貪,帶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這官場上的“靈醒”勁兒,就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他馬步芳在青海、在蘭州,那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鹽務、皮毛、煙土、金礦,哪樣不沾?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底下人吃用不盡。手底下那些堂兄弟、子侄輩,哪個不是腦滿腸肥,公產變私產,眼睛都不眨一下。也就這個馬呈德,傻實在,就知道盯著手下那幫窮當兵的,為點撫恤能把腿跑細。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傻子”,用著也放心。不怕他貪,不怕他結黨,不怕他尾大不掉。而且這次打日本人,他這騎兵團也確實出了力,沒丟馬家軍的臉。馬步芳掂量了一下,大筆一揮,把馬呈德從中校團長,提成了上校旅長,兼著蘭州警備司令的實缺。又撥了一筆不算多、但也絕對不算少的“安家費”和“特別津貼”,算是給他個人和手下嫡係弟兄的犒賞。至於那些破爛和撫恤的事,他睜隻眼閉隻眼,由著馬呈德自己去折騰,隻要別鬧出大亂子,捅到上麵去就行。

所以,等馬呈德真正回蘭州安頓下來,掛穩了上校旅長兼警備司令的頭銜,這日子,就和前兩年打仗逃難、吃了上頓沒下頓時,大不一樣了。

在蘭州這地界,軍界裡頭,除了上麵那幾位手握重兵、盤踞一方的“大佬”,馬呈德這位置,已經算是頂層的實權人物了。司令部在城裡獨門獨院,門口雙崗,衛兵見了他的車要敬禮。每月的餉銀、各種名目的“津貼”、“特支費”,雖然經過省府、軍需部門層層扒皮,到手總要短一截,可那數目,也足夠讓普通人咂舌。養活水芹和四個兒子,加上家裡留下的郭嫂子、春草、胡有根、馬老成這幾口人,再時不時接濟一下手下沒了爹的老兵娃、殘了廢了的舊部,日子不僅過得去,手頭還能有些寬裕。

水芹再不用像空襲那年,每天一睜眼就為米缸麵缸發愁,不用掰著指頭算那點金首飾還能在黑市換幾升發黴的雜糧。家裡的糧缸總是滿的,白麪、小米、黃米(糜子)分缸裝著,郭嫂子每隔幾天就去糧店拉一麻袋回來。廚房的樑上,掛著成串的“肋巴”(豬肋骨)、“風乾羊腿”,還有用鹽和花椒醃得硬邦邦的“臘肉”,吃的時候割下一塊,用水泡軟了,或蒸或炒,滿屋生香。飯桌上,“虎皮辣子”炒雞蛋、“羊肉小炒”、“黃燜羊肉”是常有的菜,雖然馬呈德不許太鋪張,可油水是足的。水芹心疼他前兩年虧狠了,變著法子給他補,今天燉一鍋“清湯羊肉”,明天熬一盆“鯽魚豆腐湯”,逼著他連湯帶肉吃下去。娃娃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糧娃兒和安娃兒一頓能吃兩大碗“拉條子”,年娃的個子像春天地裡的麥苗,眼見著往上躥,衣裳總是嫌短。

穿的用的,也講究了些。水芹扯了新的陰丹士林布,給馬呈德做了兩身合體的中山裝,出門公幹穿。他還是愛穿軍裝。芹又扯了細洋布,給四個娃娃做了新衣裳,雖然樣式普通,可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出去體體麵麵。她自己還是那幾身舊衣裳倒換著穿,隻是箱底也壓了兩身料子稍好的旗袍,逢年過節或是不得已的應酬才上身。家裡的被褥,也都換了新棉花,絮得厚厚實實,冬天燒上“洋爐子”(鐵皮煤爐),屋裡暖烘烘的,娃娃們都長得好。

可這日子,在蘭州城裡那些真正的“朱門”看來,簡直寒酸得不值一提。同樣是馬家軍的嫡係,有些旅長、師長,公館修得亭台樓閣,幾房姨太太穿金戴銀,頓頓山珍海味,抽的是“哈德門”、“大前門”,坐的是美國小轎車。他們的太太小姐,出入“西北大廈”、“陶樂春”這樣的高階飯莊,穿著時興的旗袍、大衣,燙著波浪捲髮,打麻將,聽戲,一副不知民間疾苦的闊太太派頭。更有那等手握實權、管著“肥缺”的官員,利用戰後物資短缺、百廢待興的亂局,倒賣軍用物資,操縱金融黑市,走私煙土黃金,一夜之間就能暴富,家裡藏著成箱的金條、煙土,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街上的大館子,照樣夜夜笙歌,猜拳行令聲能傳出半條街;暗門子裡的“姑娘”,穿著綾羅綢緞,等著那些腦滿腸肥的“貴客”。

與他們相比,馬呈德這旅長兼司令的日子,簡直過得像個“清官”。他不是沒那個條件,馬步芳給的“安家費”和“特別津貼”,足夠他置辦起像樣的排場。可他心裡那桿秤,總是歪向另一邊——歪向他那些躺在冰冷地下的弟兄,歪向那些失去頂樑柱、在貧困線上掙紮的孤兒寡母。他覺得自己能活著回來,能坐在這個位子上,領著這份不菲的餉銀,就已經是佔了大便宜。多出來的,就該填到那些窟窿裡去。所以,他依舊穿著半舊的軍裝或中山裝,抽著廉價的本地旱煙,坐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家裡的吃穿用度,夠用就行,從不大手大腳。

水芹呢,是苦日子裡泡大的,節儉踏實慣了。即便如今手頭寬裕了,戰爭年代過來,她也看不慣浪費。

有一次夜裡,他回來得格外晚,月亮都偏西了。他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身上那股鐵鏽塵土味裡,還隱隱混著一絲極淡的硝煙味。水芹本就睡不踏實,一下子就醒了,卻沒動,隻在他帶著一身涼氣摸黑上炕時,輕聲問了句:“又去忙了?身上啥味兒?”

馬呈德在黑暗裡靜了片刻,窸窸窣窣地脫了外衣,才挨著她躺下,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他的手臂帶著夜深的涼意,胸膛卻依舊堅實。他把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才悶悶地開口,聲音沙啞,透著濃重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鬱結:

“嗯。城外……老鴉灘那邊,以前有個川軍的秘密的小彈藥庫,炸塌了半邊,埋得深。估摸著……裡頭還有點‘乾貨’。帶著金生他們,撬了半夜……弄出來幾箱受潮的子彈,還有些銹了的迫擊炮彈,拆了,裡頭的炸藥……也能換點錢。”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些,“三營那個王老蔫,記得不?守五原時,肚子讓鬼子捅穿了,沒救過來……家裡就一個老孃,眼睛半瞎,還有個六歲的娃娃。上次託人捎去的錢,怕是早花光了……得再送點去。”

水芹沒說話,隻是更緊地往他懷裡縮了縮,手繞過他精瘦的腰,在他繃緊的背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她能想象那場景——荒灘,黑夜,廢棄的、可能還有未爆彈危險的坍塌工事,他們像地老鼠一樣,在磚石瓦礫、銹鐵爛木裡小心扒拉。每一次撬動,都可能引發塌方;每一次搬運那些危險的“破爛”,都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他這是在玩命,在用最笨、最危險的辦法,兌現他對那些死去兄弟的承諾,盡一份或許永遠也盡不完的心。

“小心些。”水芹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沉沉地壓在她心口。

“嗯,心裡有數。”馬呈德應了一聲,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從她身上汲取一點暖意和安寧,“弄回來點,拾掇拾掇,能用的部隊裡湊合使,不能用的,拆了賣鐵賣銅,或是跟走街串巷的貨郎換點針頭線腦、粗布頭。換來的錢,緊著那些家裡娃娃多、老人癱在炕上的……多分幾個,娃娃碗裡能多幾粒米,老人……抓藥也鬆快點。算是對得住……他們跟我一場,把命丟在黃河外頭了。”

他說得平靜,可水芹聽出了那平靜底下深藏的無力與悲涼。仗打贏了,活下來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可那些躺下去再也起不來的,除了一個輕飄飄的“陣亡”名頭,家裡剩下的,往往是更深的窮窟窿和望不到頭的苦日子。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法子,填那些永遠填不滿的窟窿,盡一份永遠也盡不完的心。

水芹不再多問。她知道,勸不住,這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是他帶兵為人的根本。她隻是每當他晚歸,堂屋窗紙上那盞油燈昏黃的光,總是亮著。灶膛裡也總是埋著點炭火,鐵鍋上坐著陶盆,裡麵溫著一點吃食——有時候是一碗稠稠的小米粥,上麵凝著一層亮晶晶的米油;有時候是幾塊烤得兩麵焦黃、嚼著噴香的饃片,旁邊還放著幾根郭嫂子醃的脆生生的蘿蔔條。她用自己的方式,給他留著一盞歸家的燈,一口暖胃的飯,一個不管多晚回來、都有人在等著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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