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前程
第二十九章 前程
呈德近來心裡頭老不踏實,像有啥東西在腔子裡懸著,擱不牢穩,落不實在。眼神就總愛追著院裡那幾個碎崽娃子打轉,看著看著,眼神就直了,人就走神了。
老大年娃,毛歲都十三了,身條抽得像春汛後的河柳,躥得飛快,眼看著就要捱上他達的肩膀頭了。臉蛋子上娃娃家的肉膘褪下去了,眉眼鼻樑的廓落越發顯出來,嘴唇上頭,能瞅見一層茸茸的、細軟的汗毛影子。走路也不再蹦跳了,有了點“半樁子”後生的穩當勁兒,可那眼神時不時就飄一下,有對天寬地闊的懵懂念想,還有一絲絲壓不住的、毛躁躁的勁頭。
老二糧娃兒,十歲了,還是那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脾性,長得不如他哥快,敦敦實實,像塊河灘上不起眼的麻石頭。可這石頭底下有水,有活氣。他主意正,手還“欠”。他達能蹲在邊上,看他鼓搗個小木片、幾顆石子兒,一看半晌。這娃不吭不哈,可保不齊啥時候,就能給你整出點讓人哭笑不得的“景”來。
老三安娃兒,六七歲了,過了年就塞進了學堂,背個小小的書包,每天“天地人、口手足”地念,小臉上也學著端出點“念書人”的架勢。可一邁出學堂門檻,書包往炕上一甩,立馬就現了原形,上高爬低,追雞攆狗,渾身上下那點子淘氣,像是總也使不完。
老四來娃兒,三四歲,正是招人疼、也最纏人的時候。走路穩當了,小嘴一天到晚不閑著,能說不少囫圇話了。整天像個小尾巴,黏在兩個哥哥屁股後頭顛顛地跑。哥哥們一放學,就是他一整天裡頂頂歡喜的時候,老早就扒在門框上,踮著腳尖尖朝外頭望,眼巴巴地盼著哥哥們回來,好帶他一起“耍”。
四個崽娃子,四樣性情。大的眼瞅著要成丁,中間的半懂不懂正淘神,小的還奶聲奶氣要人疼。馬呈德看著他們在他眼皮子底下吵吵嚷嚷,你追我打,把這曾經空落落、如今又覺得有點轉不開身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他心裡頭是滿登登的,是暖烘烘的。可那滿登和暖烘底下,又好像浮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就像農人蹲在地頭,看著自家一茬一茬的莊稼苗,長得越歡實,越綠油油,心裡頭對那還沒影兒的收成,對那說不定啥時候就來的風雨,對那前頭看不真切的年景,就越是沒著沒落,越是揪扯得慌。
前些日子,馬呈德去了一趟寧夏開會。回來那晚,水芹覺出他不對勁。躺下了,也不像往常那樣伸手摟她,就直挺挺躺著,望著黑黢黢的房頂,半晌,嘆了口氣,那氣又深又重。
“咋了?會上不順心?”水芹側過身,手搭在他胸口。
馬呈德沒立刻答話,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悶悶的:“見了幾個堂哥,還有那邊有頭臉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人家那排場……嘖,跟咱們,不像一個天上的人。”
“咋?”水芹心裡緊了緊。
“有的,在南京、上海置了產業,公館修得跟宮殿似的。有的,跟洋人勾搭得緊,在啥……香港,對,香港,還有外國的啥地方,買了洋樓。有個堂哥,最得寵的那個姨太太,帶著一兒一女,年前就坐飛機去了香港,說是讓娃娃去那邊念洋學堂,開洋葷。”馬呈德的聲音裡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有點澀,“娃娃們大了的,在隊伍裡,二十啷噹歲,肩膀上就扛著少校、中校的牌子,走路都橫著。念書的,也都是北平、上海那些頂頂有名的大學堂,回來就是人上人。”
水芹聽著,心裡也說不出啥滋味。外頭那些朱門酒肉、姨太太穿金戴銀,她也聽說過,可那離她太遠,像戲文裡的故事。此刻從自己男人嘴裡說出來,才覺得真切,又覺得恍惚。她想起前兩年逃難時的饑寒交迫,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年輕後生,想起街上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乞兒……這世道,人和人,真是活在不同的日子裡。
“咱……咱不跟人家比那個。”水芹輕輕拍了拍他胸口,像是安慰他,也像安慰自己,“咱有吃有穿,娃娃們全全乎乎的,比啥都強。”
馬呈德“嗯”了一聲,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點粗糙了,卻溫熱實在。他捏了捏,沒再說話。可水芹知道,他心裡那點事,沒過去。他在想娃娃們的將來。
過了兩天,吃了晚飯,天還亮堂著。院子裡,糧娃兒和安娃兒追打著玩鬧,來娃在一旁拍著手叫。水芹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借著天光,給糧娃兒補衣裳。這小子正是費的時候,新上身的褂子,沒兩天,不是胳膊肘磨了,就是哪裡刮個口子。水芹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仔細。
馬呈德搬了個馬紮,坐在她旁邊,抽著根紙煙,慢慢抽著。煙霧在漸漸暗淡的天光裡裊裊升起。他看著水芹飛針走線的手,又看看院裡虎頭虎腦的糧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芹,你說……咱這幾個娃,長大了,幹啥好?”
水芹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看馬呈德。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是認真的。她心裡那點沒著落的愁,一下子被勾了上來。她垂下眼,繼續縫著,針腳卻有點亂了。
“我……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啥見識。”水芹低聲說,手裡的活計慢了下來,“天天光想著把他們拉扯大,一個個餵飽了,穿暖了,洗乾淨了,就跟打仗一樣,忙忙亂亂的,沒顧上細想……這一轉眼,老大都這麼高了,在咱們鄉下,十六七就說媳婦的都有了。”
她把線頭咬斷,拿起衣裳抖了抖,看著那補丁,出神。“不想讓他們再打仗。”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決,“槍子兒不長眼。種地……也太苦,看天吃飯,累死累活還吃不飽。”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認命般的無奈,“識幾個字,讀點書……能不能混個肚兒圓?我是真不知道。外頭那些大學問,咱也攀不上。”
馬呈德沒說話,隻是看著她。昏黃的光暈籠著她側臉,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和眼角不知何時爬上的、淺淺的紋路。她說著“沒見識”,可眼神裡有種韌勁,是沙土地上掙紮著也要開出來的那種花。
半晌,馬呈德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懷的笑,帶著點複雜的意味。“你還沒見識?”他聲音啞啞的,“你主意最正,膽子最大。我看,咱家頂有見識、頂有膽的,就是你。”
水芹讓他說得臉一熱,心裡卻像被熨了一下,暖烘烘的。她嗔怪地抬眼瞪他,手裡捏著針,作勢要紮他胳膊:“叫你胡說!”
馬呈德不躲,反而湊近了些,眼裡有了點真切的笑意。兩口子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那點關於前程的沉重,似乎被這短暫的笑沖淡了些。可也隻是沖淡了,沉甸甸的東西,還壓在心底。
蘭州入了夏,天就燥熱起來。是那種乾辣辣的熱,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皮燙腳,空氣裡一絲風都沒有,吸進鼻子都發乾。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嚎,叫得人心頭髮慌。
這樣的天,人就沒啥胃口。水芹就變著法子弄些消暑的吃食。發了甜胚子,用蓧麥釀的,發酵好了,兌上涼開水,喝一口,酸甜冰冽,帶著淡淡的酒香,從喉嚨一路舒坦到胃裡。或者熬一鍋灰豆子湯,豌豆用蓬灰水點了,熬得爛爛的,沙沙的,晾涼了,撒點白糖,又解渴又頂飽。到了晚上,暑氣稍退,就吃漿水麵。自己做的漿水,酸得爽利,下好麵條,過涼水,澆上漿水,再挖一勺油潑辣子,撒點蔥花、香菜。馬呈德能吃兩大碗,酸酸涼涼辣辣,吃完出一身透汗,反而暢快了。
娃娃們也喜歡。糧娃兒和安娃兒放學回來,一頭汗,先衝到水缸邊,拿起瓢咕咚咕咚灌一肚子涼水,被水芹喝住,才乖乖坐下來喝甜胚子。年娃上了中學,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也講究起來。回家先要洗臉,換下那身隴右中學的校服——雪白的襯衫,熨得筆挺的黑色長褲,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他小心翼翼地脫下皮鞋,用軟布擦拭乾凈,放在床底下。水芹說他:“大熱天的,捂個皮鞋,腳不燒得慌?換雙布鞋,透汗。”年娃就微微蹙著眉頭,說:“媽,你不懂。學校裡都這麼穿。”語氣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和那種半大孩子急於擺脫父母管束、證明自己“懂行”的倔強。
水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也沒多說。娃大了,有自己的臉麵了。她隻是想著,哪天得空,去扯點好棉布,給他做兩雙鬆緊口的“懶漢鞋”,穿著舒服,看著也體麵。
這天早上,吃罷早飯,日頭已經老高了,明晃晃地照著院子。年娃和糧娃兒收拾好書包,準備上學。年娃又換上了他那身行頭,白襯衫紮在褲腰裡,皮帶扣閃著光,頭髮也用水抿得一絲不亂。
水芹正在廚房和春草收拾,隔著窗戶看見,忍不住又唸叨:“年娃,把皮鞋換了,穿布鞋。這走到學校,一雙腳要悶壞了,生腳氣咋辦?”
年娃正對著堂屋窗玻璃整理衣領,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眉頭擰起來,頭也不回,聲音有點沖:“哎呀,媽,你不懂!學校裡都這樣!不要你管!”
那語氣裡的不耐煩,像根小刺,一下子紮進了水芹心裡。她愣在那裡,手裡拿著抹布,一時忘了動作。從小到大,年娃最是懂事聽話,從沒這樣跟她說過話。
就在這當口,堂屋門口光線一暗。馬呈德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剛穿戴整齊,準備去司令部。一身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聽見“砰”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年娃“啊”地一聲短促的痛叫。隻見馬呈德一腳踢在腳邊一個小板凳上,那板凳像長了眼睛,呼嘯著飛過去,正砸在年娃腿彎處。年娃猝不及防,噗通一聲就跪趴在地上,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切發生得太快。水芹腦子裡“嗡”地一聲,手裡的抹布掉了。她尖叫一聲“年娃!”,像瘋了一樣從廚房衝出來,撲到兒子身邊,想把他扶起來。糧娃兒和安娃兒嚇傻了,張著嘴,獃獃地看著。連在院裡掃地的郭嫂子,也停了手裡的掃帚,驚恐地捂住了嘴。
馬呈德幾步跨到年娃麵前,他個子高,背著光,像一堵山壓下來。他平日裡話不多,穿著軍裝時更是威嚴,娃娃們怕他,更多是那種對父親和軍人雙重身份的敬畏,他從沒動過孩子們一指頭。可此刻,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駭人的氣息,那不是簡單的怒氣,是戰場上淬鍊過的、帶著血腥味的煞氣。眼神冰冷銳利,像刀子,刮在年娃煞白的臉上。
“你剛才,咋跟你媽說話的?”馬呈德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平,可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砸得人心頭亂顫,“你膽子肥了?啊?老子都沒跟你媽說過一句重話,你倒日能滴很?!”最後一句,猛地拔高,炸雷一樣在院子裡響起。
年娃趴在地上,腿彎鑽心地疼,膝蓋火辣辣,更多的是嚇傻了,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馬呈德不再看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堂屋牆角。那裡掛著一條牛皮馬鞭,油亮烏黑,是他在騎兵團時用慣的。他一把扯下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淩厲的爆響——“啪!”
這一聲,像抽在每個人的心尖上。糧娃兒“哇”一聲哭出來,安娃兒也跟著嚎啕大哭。來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哥哥們哭,也嚇得不往水芹身後躲。
水芹魂飛魄散。她看到馬呈德提著鞭子轉身,那眼神裡的狠厲,是她從未見過的。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撲過去,不是撲向兒子,而是死死抱住了馬呈德握著鞭子的右臂。
“呈德!呈德!不敢!不敢打啊!”水芹的聲音帶著哭腔,變了調,整個人吊在他胳膊上,“娃還小,不懂事,說兩句就行了!不敢打!打下好歹可咋辦呀!我的娃呀!”她語無倫次,眼淚嘩嘩地流,心裡怕得要命,怕那鞭子真落下去,怕男人在氣頭上失了手。老馬和根生從外院跑進來一看 , 站住不敢動,大氣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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