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日子茬口
第三十章 日子茬口
一、肚裡的愁和嘴上的倔
水芹的肚子,又一天天鼓起來了。這次顯懷似乎格外早,不到四個月,舊衣裳就有些扣不上釦子了。她心裡憋著一股火,看什麼都不順眼,尤其是看馬呈德。
這天晚上,兩人剛躺下,馬呈德的手習慣性地想往她肚子上搭,被水芹“啪”一聲狠狠開啟了。
“摸啥摸!你還敢摸!”水芹猛地坐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在黑暗裡又尖又顫,“你看看我這肚子!年娃都十四了,在咱們砬牌彎,這年紀的碎後生,媒婆都上門了!糧娃兒也十一歲了,安娃兒都上學堂了,來娃兒都滿地跑、能打醬油了!我倒好,又揣上一個!我這老臉……我這老臉臊得都沒處擱了!出門人家那眼神,像針一樣紮我!你讓我咋見人?啊?”
她是真覺得羞,覺得委屈。家裡四個兒子,已經夠她操勞的了,如今又添一個,且不說養不養得起,光是街坊鄰居那些背後的指點和閑話,就夠她受的。什麼“司令太太真是好生養”,什麼“馬家這是要開枝散葉成個營”,聽著就讓人臉上發燙。
馬呈德被她突如其來的發作弄得一愣,手僵在半空,臉上有點掛不住。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聽出她聲音裡的絕望和氣苦。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軟下來,帶著哄勸:“芹,你看你……這說的啥話。咱自個兒的娃,管別人說啥?這個……這個說不定就是個女娃子!我就想要個閨女,像你,文靜,好看。我保證,這鐵定是最後一個!生完這個,咱說啥也不生了,就守著這幾個娃,好好過日子,行不?”
“你保證?你拿啥保證?上回生來娃兒你也是這麼說的!”水芹的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她扭過身子,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你要真想生,你……你找別的女人生去!反正我是不生了!”
這話一出口,屋裡氣氛一下子僵了。馬呈德臉上的那點訕笑瞬間消失,眉頭擰了起來,眼神也沉了下去。他不是生氣,是有些受傷。這麼多年,他屋裡就她一個,別說納妾,連外頭的花花心思都從沒動過。別人塞的,送的,他看都不看就攆走。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對她的心意。如今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根小刺,紮得他心裡不舒服。
他半晌沒說話,隻是沉沉地看著水芹抽動的肩膀。水芹話一出口,其實就後悔了。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這些年,他或許霸道,或許執拗,可在男女這事上,對她,對這個家,是掏心掏肺的。她隻是心裡憋屈,口不擇言。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過了好一會兒,水芹才慢慢轉過身,眼睛還紅著,看著馬呈德沉靜的臉,小聲地、帶著點彆扭的服軟,嘟囔了一句:“……別的女人生的……也沒我生的好。”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還有點孩子氣的賭氣和獨佔意味。馬呈德愣了一下,看著妻子那副明明後悔了、卻還要強撐著麵子、眼底又藏著不安和期待的模樣,心裡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反而覺得她這副樣子,說不出的可愛和真實。他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先是低低地笑,接著越笑越大聲,最後竟朗聲笑了起來,笑得胸腔震動,眼角都擠出了細細的紋路。
“對!對!你說得對!”他一邊笑,一邊伸手,這回不容拒絕地,輕輕覆上她隆起的肚子,感受著那裡麵的動靜,“別的女人生的,指定沒我娃她媽生的好!沒這麼攢勁(厲害)!”
水芹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臉上飛起紅霞,想推開他的手,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兩人就這麼一個笑著,一個紅著臉,在燈下抱著。這“別的女人生的沒我生的好”的話,成了兩口子私下裡好一陣的笑談,馬呈德想起來就樂,水芹則是又羞又惱,可心裡那點因為懷孕而生的委屈和羞臊,也在這笑聲裡,悄悄散去了不少。
二、家裡的人手和前程
家裡的攤子大了,人手也在慢慢換茬。春草肚子挺得老高,眼看就要生,金生早就不讓她過來幹活,在家專心養胎。水芹也體諒,讓她安心生娃。
第三十章 日子茬口(增補方言版)
……
二、家裡的人手和前程
家裡的攤子大了,人手也在慢慢換茬。春草肚子挺得老高,眼看就要生,金生早就不讓她過來幹活,在家專心養胎。水芹也體諒,讓她安心生娃。
韓嬸子回河州老家也快一年了,人沒回來,卻把她孃家侄女韓桂香指了來。桂香二十齣頭,和她姑一個脾性,手腳麻利,話金貴,眼裡有活,來了沒兩天,灶上灶下就摸熟了。水芹試了幾天,覺得確實得用,就留了下來。
先前請的那個張嬸子,是地地道道的蘭州城裡人,五十來歲,一張嘴皮子薄,能說會道,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她原想著,司令家裡嘛,那還不是頓頓大魚大肉,油水厚得能漂起勺子?來了幹了幾天,就有些泄氣。飯食是不差,白麪饃饃,稠粥,隔三差五也有肉,可那肉是有數的 孩子多,下人們骨頭、下水,或是些小雜魚,“硬菜”不多見。點心零嘴也少,比起她以前在東街王團長家幫傭時,那姨太太“天天麻籽、油果子不離嘴”的排場,實在“寡淡”得很。她心裡不美氣,嘴上就開始不把門了。
有一回,水芹讓張嬸子去菜市買點新鮮菜。張嬸子挎著籃子回來,嘴裡就嘀咕開了:“哎喲太太,您是不曉得,現在這菜價‘歪’(貴)得沒譜了!一把小油菜都要‘塊半錢’!我看街口劉師長家那個採買的,一買就是半扇豬,兩籃子雞蛋,那才叫‘乾散’(氣派、像樣)!哪像咱家,摳摳搜搜……”
水芹正在給來娃兒擦臉,聽了沒吭聲,隻淡淡看了她一眼。張嬸子沒覺出意思,還在那兒絮叨:“太太,不是我說,司令這麼大的官,咱這家用也該‘寬展’些。您看您這身子,也該多吃點好的補補,光喝骨頭湯哪能行?得燉老母雞!我聽人說,西關‘天生園’的水晶餅,‘馬保子’的牛肉麵,那纔是‘頭一口’(最好)……”
又有一回,馬呈德難得在家吃午飯,張嬸子端菜上來,看見桌上一盤“虎皮辣子”,一盤“爛著香”(燉鹹菜),主食是“熗鍋麵”,忍不住又小聲跟旁邊打下手的郭嫂子唸叨:“嘖嘖,司令回家,就吃這個?也太‘寡’了。我在王團長家那會兒,老爺回來,起碼四涼四熱,‘肘子’、‘丸子’那是少不了的……”
這話正好被進門的馬呈德聽見半句。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可水芹看見,他夾菜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張嬸子不光嘴碎,幹活也漸漸“疲遝”(拖拉)起來。讓她擦桌子,她抹兩下就算完,邊邊角角都是灰。讓她洗碗,她能磨蹭半天,碗底還帶著油花。心裡覺得主家“寡淡”,手上也就不肯出力氣了。
馬呈德頂煩這種嘴碎、眼皮子淺、幹活還不出力的。他帶兵講究個“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最看不上偷奸耍滑、還背後說閑話的。忍了沒幾天,正好水芹月份大了,需要人夜裡搭把手,張嬸子推說自家路遠不方便。馬呈德就順水推舟,把她叫來,多結了一個月的工錢,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家裡活不多,您老也辛苦,往後就不勞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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