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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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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慶娃兒

碎女子 · 終生不變

第三十一章 慶娃兒

開春了,黃河開了凍,渾黃的水裹挾著冰碴子,轟隆隆地往下淌。可這年景,卻沒跟著河水一起解凍,反倒又繃緊了弦。

水芹覺出馬呈德不對勁。他臉上那點子因為抗戰勝利帶來的輕鬆氣,不知啥時候又不見了,眉頭時常鎖著,回家話更少,有時候對著油燈看報紙,一看就是半晌,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悶響。水芹問,他隻含糊說“上頭的官司”,“重慶那邊”在談,談不攏。又說蘭州城裡,來了好些高鼻子、藍眼睛的洋人,坐的都是小汽車,神氣得很。空氣裡,又有了種山雨欲來的沉抑。

他最近往寧夏跑得勤,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一去就好幾天。回來時,風塵僕僕,臉色疲憊,可總不忘給她捎點東西。有一回,帶了件雪白的灘羊皮襖子,毛色又密又亮,摸上去像一捧溫軟的雲,輕飄飄的,沒一點分量。他抖開,披在水芹身上,羊皮特有的、暖烘烘的膻氣混著他身上的風塵味,一下子把她裹住。“寧夏那邊冷,這個擋風,暖和,還不壓身子。你穿試試。”

水芹摸著那滑溜溜的皮子,心裡是歡喜的,嘴上卻說:“我這整天在屋裡,穿這個做啥?白糟踐了好東西。”

“讓你穿你就穿,囉嗦啥。”馬呈德不由分說,給她攏好衣襟,又變戲法似的從另一個包裡扯出一塊毯子。那毯子厚墩墩的,是栽絨的,大紅底子,上麵用金線、藍線、綠線織著繁複的牡丹和纏枝蓮圖案,鮮亮亮的,富貴又喜慶。“這個鋪炕上,好看,也隔潮。”

水芹接過來,手指撫過那些凸起的絨線花紋,冰涼的指尖似乎也沾上了那鮮活的顏色和暖意。“真好看。”她低聲說,臉上露出點真切的笑模樣。馬呈德看著她笑,緊繃的臉色也鬆快了些。

還有一回,他帶回來一條醃好的灘羊後腿,用粗鹽和香料抹得嚴嚴實實,硬得像塊石頭。讓郭嫂子用溫水泡了,燉了整整一下午。晚上揭開鍋,滿院子都是那種霸道的、混著香料味的肉香。肉燉得爛爛的,用筷子一挑就散,入口即化,膻香濃鬱,是蘭州本地羊肉比不了的滋味。幾個娃娃吃得滿嘴流油,連向來吃飯秀氣的年娃,都多添了半碗飯。馬呈德自己沒吃幾口,光顧著給水芹碗裡夾肉,專揀瘦的、爛乎的。“你吃,多吃點,補身子。”

水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越發笨拙。她看著碗裡堆起的肉,又看看眼巴巴望著肉盆的幾個兒子,把碗裡的肉又分撥到娃娃們碗裡,嗔道:“我還能跟碎娃娃搶食吃?你給他們多夾點。”

馬呈德看她一眼,沒再勉強,隻是低頭扒飯時,又給她盛了半碗濃白的羊肉湯,放在手邊。

日子就在這外緊內鬆、有甜有憂中往前捱。這天,水芹收到了弟弟根生從砬牌彎託人捎來的信。信上說,媳婦這幾年連著生了兩個丫頭,可把爹媽愁壞了,今年開春,總算生了個帶把的小子,把老兩口喜得跟啥似的,覺得腰桿都硬了。信裡字裡行間,都是掩不住的揚眉吐氣。

水芹捏著信,心裡又是替爹媽弟弟高興,又有點說不出的悵然。她摸著自個兒高高隆起的肚子,對坐在旁邊看公文的馬呈德嘆道:“你看我弟,生倆閨女才得個兒。我倒好,光給你們馬家生兒娃子了,一個接一個,跟下豬崽似的。”

馬呈德從公文上抬起眼,看向她。他臉上沒什麼大表情,可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藏也藏不住的、男人特有的得意和小小的驕傲。那神色分明在說:看,我馬呈德就是厲害。

水芹瞧見他這小表情,心裡那點悵然立刻變成了又好氣又好笑。她順手拿起炕沿上正納的一隻厚鞋底,作勢就往他胳膊上招呼:“你還得意!叫你得意!”

馬呈德不躲不閃,任那鞋底不輕不重地拍在手臂上,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把她連人帶鞋底一起攬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生兒娃子好,生兒娃子攢勁。”

水芹這次生產,比前幾回都艱難。

許是年紀確實大了,又是第五胎,身子骨不像年輕時那麼經折騰。發作是在一天半夜,一開始就來得猛,疼得她渾身冷汗,把被單都抓破了。穩婆是早就請在家裡的,有經驗,可折騰到天亮,孩子隻露了點頭,就又縮回去了。水芹的力氣像被抽乾的井,臉色白得像糊窗戶的紙,氣息一陣急一陣緩。

馬呈德在產房外急得像個關在籠子裡的豹子,來回地走,把青磚地麵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手裡的煙捲一根接一根,抽兩口就狠狠摁在地上,用靴子底碾得稀爛,腳下很快積了一小堆煙頭灰燼。裡麵水芹的呻吟聲,起初還能咬牙忍著,後來變成壓抑不住的嘶喊,再後來,那喊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哼唧,像是力氣被一點點抽幹了。

每一次聲音變化,都像鞭子抽在馬呈德心上。他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肉裡,恨不得衝進去替她疼。可他隻能在外麵,聽著,熬著,覺得自己也快被這無聲的酷刑淩遲了。

忽然,裡麵的呻吟聲停了,緊接著是穩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和手忙腳亂的動靜。片刻,產房的門“嘩啦”被拉開一條縫,穩婆探出半個身子,臉白得像鬼,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帶了哭腔:“司、司令!不好了!太太……太太怕是‘橫’住了!胎位不順!還……還‘血崩’了!出、出血止不住!褥子都、都透了!這可咋辦呀!!”

“血崩”兩個字,像兩道炸雷,直劈在馬呈德天靈蓋上!他腦子裡“轟”一聲巨響,瞬間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血崩”兩個字在瘋狂回蕩。他是上過戰場的人,見過血流成河,知道“血崩”意味著什麼——那是生命隨著溫熱的液體,飛快地從身體裡流失,擋不住,攔不了,直到流乾最後一滴!多少戰場上沒被打死的硬漢,就因為傷了大血管,血止不住,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涼下去,救都救不回來!

他眼前一陣發黑,腿肚子發軟,差點栽倒。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粘膩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攥得他喘不過氣,渾身發冷。不!不能!他的芹!給他生了四個兒子、陪他吃了半輩子苦的瓜女子!不能這麼沒了!絕不能!

他眼睛瞬間赤紅,像要滴出血來,猛地扭過頭,嘶聲對守在院子角落裡、同樣嚇得臉色煞白的胡有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破碎的怒吼:

“有根!!快去!!去博德恩醫院!請那個德國大夫!開車去,快!告訴他,多少錢都給!要什麼都行!救救我媳婦!快啊——!!!”

最後一聲,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的,帶著絕望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胡有根被他這模樣嚇得魂飛魄散,但到底跟了他多年,反應極快,一個字沒問,轉身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院子裡傳來他撞倒板凳的哐當聲和狂奔遠去的腳步聲。

馬呈德吼完,渾身的力量像是被抽幹了,他轉過身,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生死的產房門。裡麵安靜得可怕,隻有穩婆和郭嫂子壓抑的、帶著哭音的慌亂低語,還有那種液體滴落在盆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緩慢而清晰的“滴答”聲。

那聲音,每一下,都像重鎚,狠狠砸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他彷彿能看見,那溫熱的、鮮紅的血,正從水芹身體裡不可遏製地湧出,帶走她的溫度,她的生氣,她的一切……他的眼前,開始不受控製地閃現出戰場上那些失血過多而死去的士兵的臉,青白的,冰冷的,最後凝固成絕望的死灰色。

不!不!不——!!

他在心裡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咆哮,他感覺天黑了,看不見了,是眼淚。

時間像凝固的蠟油,滴得極其緩慢,又燙得人五臟俱焚。就在馬呈德覺得自己快要瘋了的時候,胡有根終於帶著人沖了進來。是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神色嚴肅的洋人老頭,後麵跟著個提大箱子的中國助手。洋大夫一句廢話沒有,直接進了產房,門“砰”地關上了。

裡麵傳來一陣聽不懂的、快速的洋文指令,還有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馬呈德僵在門外,像一尊石像,隻有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耳朵捕捉著裡麵每一絲動靜。他聽見洋大夫短促有力的命令,聽見助手跑動的聲音,聽見一些奇怪的、彷彿金屬摩擦的細響……唯獨,聽不見水芹的聲音了。

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的呻吟更可怕。馬呈德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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