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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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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孃家人

碎女子 · 終生不變

第三十二章 孃家人

慶娃兒半歲了,入了夏。院子裡的老槐樹又撐開一蓬濃綠,遮出好大一片蔭涼。水芹的身子,在那些沒斷過的湯湯水水和馬呈德近乎偏執的看顧下,總算是慢慢養了回來。臉上有了血色,胳膊腿也漸漸有了點力氣,能下炕在院裡慢慢走動了。隻是到底傷了元氣,人還是虛,怕冷,也容易累,不像從前那樣能裡外張羅、不知疲倦了。

慶娃兒一直吃奶孃的奶,長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眉眼像極了馬呈德。水芹有時候抱著他,看他用力吮吸奶孃奶頭的樣子,心裡就有點空落落的,覺得對不起這小兒子,沒讓他吃上一口親孃的奶。她跟馬呈德唸叨,馬呈德就皺起眉頭,不輕不重地說她:“胡想啥?你能撿回條命,把娃全全乎乎生下來,就是天大的功勞!還對不起?差點沒命的是誰?嗯?”

水芹就不敢再說了,知道他心裡那根弦還綳著,一提這事就後怕。

馬呈德自己鬧的笑話,倒是在蘭州城裡私下傳開了。他真去找了那個德國大夫,問人家有沒有男人能打的針,打了就不讓女人生娃的。那德國老頭聽了翻譯的話,眼鏡片後的藍眼睛都瞪大了,連連搖頭,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忍著笑告訴馬呈德,說沒有這種針,節育主要是女人的事,男人……沒這說法。

這事不知怎麼就被傳出去了,在蘭州那些軍官、士紳的圈子裡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料。男人們嗤之以鼻,笑得前仰後合:

“這馬司令,打仗是把好手,咋在這事上犯糊塗?男人打針不生娃?那不成了騾子了?”

“就是!女人生娃,天經地義!哪有不生的道理?他這司令當的,也太‘慣婆娘’了!”

“出洋相!真是出洋相!為了個女人,連這種話都問得出口,也不怕人笑話!”

“我看吶,是把他那個河州來的太太寵上天了,慣得沒樣了!”

可也有些女人,聽了這事,心裡是另一番滋味。有那在家裡受氣、被男人不當人看的姨太太、小媳婦,就悄悄羨慕:

“馬司令這纔是真疼女人呢!把媳婦的命看得比啥都重!”

“可不是?生了五個兒子了,還怕媳婦再有閃失,連這種傻話都去問。這心,是真真兒的!”

“馬太太真是上輩子在黃河裡撈過人,積了大德,這輩子纔有這福氣,遇上這麼個知冷知熱、把心掏給她的男人!”

這話七拐八繞,連寧夏的馬步芳都聽說了。他拿著電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對著身邊的副官直搖頭:“這個呈德!這個哈慫!打仗帶兵沒得說,咋在這男女事上,這麼……這麼‘二桿子’!傳出去,我馬家的臉都讓他丟盡了!”他越想越氣,就要讓人發電報去罵。

一旁坐著的大太太,慢悠悠地放下茶碗,開了口:“你急啥?罵他做啥?呈德那媳婦,是河州窮苦人家出身,跟了他這些年,生了五個兒子,個個虎實。前陣子生老五,差點把命搭進去,呈德是嚇破膽了。他問那話,是傻,是出洋相,可這傻氣裡頭,是良心,是仁義。他對自家女人能這樣,對你這個堂哥,還能差了?總比那些三妻四妾、不顧家小的強吧?”

馬步芳被大太太一番話噎住了,想想也是這個理。馬呈德軸是軸,傻是傻,可對他忠心,能打仗,還不貪,這樣的堂弟,如今也不多了。為這點閨房裡的笑話去訓斥,倒顯得他這當哥的不近人情。他擺擺手:“算了算了,由他去吧!這個愣頭青!”

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成了馬呈德一個抹不掉的“笑柄”,卻也成了蘭州城裡一些女人心裡隱秘的嚮往。

家裡出了件大事。

這天晚飯後,天還沒黑透。一家人剛在院裡乘了會兒涼,馬老成忽然從大門口慌慌張張跑進來,臉上表情古怪,像是驚喜,又像是無措,對著廊下的馬呈德和水芹,舌頭都打結了:“司、司令,太太!門口……門口來了幾個人,說是……說是從條山鎮砬……砬牌彎來的,是太太的……孃家人!”

“啥?!”水芹正搖著蒲扇,聞言“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她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馬老成的話。孃家人?砬牌彎?十六年了,除了弟弟根生偶爾託人捎信,爹媽從沒來過,也沒說過要來。怎麼突然就……到了門口?

馬呈德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馬老成說:“還愣著幹啥?快請進來!請到堂屋!”

水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慌,又是急,還有種說不清的、近鄉情怯般的畏縮。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頭髮,手指都有些發抖。馬呈德走過來,握住她冰涼的手,捏了捏:“別慌,是好事。去看看。”

兩人走到堂屋門口,就見馬老成引著幾個人,正從影壁後轉過來,怯生生地往這邊走。

打頭的是個老漢,穿著漿洗髮白的黑粗布褂子,膝蓋上打著大補丁,佝僂著腰,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雙粗糙的大手不安地搓著,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堂屋裡的光亮和人。是爹。可水芹差點沒認出來。記憶裡爹雖然瘦,可腰板是直的,眼神是愁苦卻清亮的。如今眼前這個人,蒼老,卑微,帶著一種長年累月被生活壓垮了的瑟縮。

攙著老漢的是個老婦人,是媽。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稀疏的小髻,插著根木簪子,身上是褪了色的藍布衫,同樣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臉又黑又瘦,顴骨凸出,隻有那雙眼睛,在看見站在堂屋門口的水芹時,猛地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隻是死死地盯著她看。

旁邊是個壯實些的中年漢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褲褂,臉膛黑紅,眉眼和水芹有幾分相似,隻是更粗獷,嘴唇緊抿著,顯得憨厚又緊張。是弟弟根生。他身邊是個同樣壯實、紅臉蛋的年輕媳婦,梳著圓髻,穿著紅底碎花布衫,胳膊粗壯,一看就是常乾農活的好勞力,懷裡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奶娃娃,背上還用布帶綁著個兩三歲、正吸著手指頭看人的小女娃。這該是根生媳婦和兩個孩子了。還有個七八歲、紮著羊角辮、怯生生躲在娘身後的小女娃,是信上說的大丫頭。

一家子人,老老少少,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和疲憊,更帶著一種闖入陌生富貴之地的惶惑不安,就這麼突兀地、真實地出現在了水芹麵前。

水芹的視線,從爹媽臉上,移到弟弟臉上,又移到那兩個陌生的侄女和侄子身上……十六年的光陰,像黃河水一樣轟然衝垮了記憶的堤壩。她張著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決堤般湧了出來。

“爹……媽……根生……”她終於喊出聲,聲音破碎不成調,腳步踉蹌著撲了過去。

“芹女子!我的芹女子啊!”水芹媽再也忍不住,一把鬆開攙著老漢的手,也撲了上來,母女倆就在堂屋門口抱頭痛哭起來。水芹媽粗糙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女兒的臉、頭髮、肩膀,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夢。“讓媽看看,讓媽好好看看……我的娃啊……媽還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你了……”哭聲悲切,含著十六年的思念、擔憂和愧疚。

水芹爹站在原地,老淚縱橫,用袖子不住地抹眼睛,嘴裡喃喃地:“來了就好,來了就好……看見我娃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他不敢上前,隻是貪婪地看著哭成一團的女兒和老伴。

根生也紅了眼圈,別過臉去。他媳婦抱著娃娃,不知所措地看著,也跟著抹眼淚。

馬呈德站在一旁,看著這悲喜交加的場麵,心裡也頗不是滋味。他走上前,對水芹爹媽客氣地點點頭:“達,媽,路上辛苦了,快進屋坐。根生兄弟,弟妹,都進來,別在門口站著。”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少了平日的冷硬。

水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抹了把眼淚,拉著媽的手,又去扶爹:“爹,媽,快進屋,進屋說話。”

一家人進了堂屋,分賓主坐下。郭嫂子和陳嫂子早已手腳麻利地端上了熱茶,又端來幾碟點心果子。水芹爹媽和根生一家,看著這明亮寬敞的堂屋,光可鑒人的紅木桌椅,細瓷的茶碗,還有那些他們叫不上名字的點心,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更不敢去碰那些吃食,隻是捧著茶碗,低著頭,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的。

水芹挨著媽坐下,拉著媽乾枯粗糙的手,眼淚又止不住。“媽,你們咋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我好有個準備……路上咋走的?受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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