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霜降
第三十四章 霜降
一九五二年,冬。
金川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風吹過來,像無數把小刀子,能刮透棉襖,直往骨頭縫裡鑽。天總是灰濛濛的,難得見個日頭。地凍得梆硬,踩上去“嘎吱”響。農場裡沒什麼活計了,人們大多縮在屋裡,圍著火盆,熬著這漫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冬天。
可這年的冬天,格外不平靜。外頭的風聲,比西北風還緊,還硬。說是要搞“運動”了,啥“三反”,啥“五反”,水芹聽不大懂那些新詞,隻知道是“反壞人”、“反壞事”。農場裡也開了會,王德福被叫去公社學習了好幾天,回來時,眉頭鎖得死緊,看人的眼神都有些躲閃。往日裡一起下地、說說笑笑的農工們,見了麵,話也少了,打招呼都透著小心。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和壓抑,像暴風雪來臨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水芹心裡也慌。她隱約覺出,這“運動”,怕是和他們家有關。馬呈德雖然早就不當那個“旅長”、“司令”了,安安分分在金川種了幾年地,可他那身份,就像他臉上那道疤,是抹不掉的。夜裡,她躺在冰涼的土炕上,聽著身邊馬呈德均勻的鼾聲,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風聲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
怕什麼,來什麼。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像要壓到房頂上。農場大院裡那口破鍾,被人“噹噹當”地敲響了,急促而刺耳。王德福站在院當中一個臨時壘起的土檯子邊,手裡拿了個鐵皮喇叭,臉色鐵青,聲音乾巴巴地喊:“全體社員,都到大院集合!開大會!”
人們從各個低矮的土坯房裡,三三兩兩地走出來,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帶著茫然和不安,聚集到空曠、冰冷的大院裡。水芹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看了一眼馬呈德,馬呈德正蹲在門檻上,慢條斯理地卷著旱煙,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捲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卷好煙,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對水芹說了句:“你在家,看著娃。”語氣平靜,像隻是去出個工。
“我跟你去。”水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
馬呈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水芹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安撫,又像是警告。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大院。院裡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個個神情木然,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土檯子上,除了王德福,還站著幾個水芹不太熟的生麵孔,穿著褪色的中山裝,胳膊上套著紅袖箍,臉色嚴肅,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台下的人群。其中有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是公社下來的“工作組”組長,姓劉。
大會開始了。先是劉組長講話,聲音通過鐵皮喇叭放大,帶著金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權威。他講國內外形勢,講“三反五反”的偉大意義,講要“打退資產階級的猖狂進攻”,要“挖出潛伏的階級敵人、歷史反革命”。那些詞,水芹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心上,又冷又疼。
接著,是“揭發檢舉”。起初沒人說話,隻有寒風呼嘯。劉組長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裡掃。終於,有人被點名叫上了台。是農場裡一個平時有點小偷小摸、愛佔小便宜的漢子,哆哆嗦嗦地說了自己以前偷過公家幾個土豆、幾把柴火的事,被狠狠批判了一通,嚇得差點尿褲子。
水芹的心稍稍鬆了一點,可那口氣還沒喘勻,就聽見劉組長提高了嗓門,用一種更加嚴厲的聲調說:“下麵,我們要揭發一個隱藏更深、罪行更嚴重的歷史反革命分子!他曾經是國民黨反動軍閥馬步芳的爪牙,是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劊子手!他潛伏在我們金川農場,企圖伺機破壞!這個人,就是——馬呈德!”
“轟”的一聲,水芹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渾身冰涼,手腳發麻,耳朵裡嗡嗡作響,隻看見劉組長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清後麵又說了什麼。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馬呈德。
馬呈德依舊站在那裡,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隻是夾著旱煙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迎著劉組長和台上那些冰冷審視的目光,甚至還抬起眼皮,很平靜地看了一眼。
“把歷史反革命分子馬呈德,押上來!”劉組長厲聲喝道。
兩個早就等在台下的、胳膊上同樣戴著紅袖箍的年輕後生,立刻衝過來,一左一右,擰住了馬呈德的胳膊,粗暴地把他往土檯子上推。馬呈德沒有掙紮,任由他們推搡著,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快就穩住了。他站到了土檯子中央,麵對著台下黑壓壓的、表情各異的人群。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在他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棉襖上。
“馬呈德!”劉組長走到他麵前,用喇叭指著他,“交代你的歷史罪行!你是如何為反動軍閥馬步芳賣命,如何欺壓百姓,如何貪汙腐敗,如何潛伏下來企圖搞破壞的!說!”
馬呈德抬起眼,看了劉組長一眼,那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空洞。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台下死一般寂靜,隻有風聲。
“不交代?頑固不化!”劉組長冷笑一聲,對著台下喊道:“胡有根!你上來!你跟他最久,你來說說,這個馬呈德,到底幹了多少壞事!”
胡有根。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刺進了水芹的心窩。她難以置信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人群的另一側。隻見那個同樣穿著舊棉襖、縮著脖子、一直低著頭的漢子,在眾人目光的聚焦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挪上了土檯子,始終不敢抬頭看馬呈德。
“胡有根,說!”劉組長催促道,語氣緩和了些,帶著誘導,“把你交代過的,再當著大家的麵說一遍。說清楚了,你就是戴罪立功!”
胡有根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布滿了血絲和巨大的恐懼。他先是看了一眼台下,又飛快地、像被燙到一樣瞥了一眼站在旁邊、麵無表情的馬呈德,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
“我……我交代……我,我從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就……就跟了馬團長……是,是馬步芳……安在他身邊的……眼線……”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麵,在台下人群中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語。水芹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瑟縮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線?胡有根是眼線?跟了呈德快三十年,從一條山鎮到蘭州,到金川,同甘共苦,甚至空襲一家子鑽地下室的胡有根……是馬步芳安插的眼線?!
馬呈德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在胡有根說出“眼線”兩個字時,他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沒有看胡有根,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空茫茫的。
胡有根像是豁出去了,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卻越來越乾澀:“他……他當團長、當司令的時候,是……是給死了的兵家裡弄過點錢……可那錢,是他帶我們偷偷去……去日本人留下的地方,撿破爛,賣廢銅爛鐵……攢的……他……他自己沒貪……蘭州城別的官,哪個不撈得腦滿腸肥?就他……日子過得跟個清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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