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寒夜
第三十五章 寒夜
批鬥會當天,深夜。
金川的夜,黑得像是潑翻了墨缸,伸手不見五指。風停了,死寂一片,隻有遠處不知哪條野狗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的長嚎,更襯得這夜又冷又沉,像一口巨大的、密不透風的棺材,把人死死地悶在裡頭。
土坯房裡,沒點燈。冰冷的寒氣從牆壁、地縫、門板窗欞的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五個兒子,年娃、糧娃兒、安娃兒、來娃兒、慶娃兒,都擠在東屋的小炕上,睡得很不安穩,偶爾發出壓抑的、像是哭泣的抽噎。郭嫂子、陳嫂子、韓桂香她們,在西廂房裡,也悄無聲息,像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水芹一個人,坐在堂屋灶台前的小凳上,身上裹著那件從蘭州帶來的、已經磨得發亮的灘羊皮襖子,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她沒睡,也睡不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破舊的木板門,耳朵豎著,捕捉著外麵任何一絲微小的動靜。
“吱呀——”
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股更冷的寒氣先湧了進來,緊接著,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又迅速把門掩上。是馬呈德。
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雪光,看見坐在灶前的水芹,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摸索著,走到水芹身邊,挨著她,也在一個小凳上坐下。兩人都沒說話,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馬呈德才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沙石磨過,帶著濃重的疲憊,卻異常平靜:“放我回來,是讓……好好想,交代。”
水芹沒動,也沒應聲,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皮襖的邊角。
“芹,”他叫她,聲音更低了些,“這次……怕是真過不去了。”
水芹的身子猛地一顫。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砸碎了她心裡最後那點渺茫的、不切實際的希望。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在黑暗中尋找他的臉。雪光映出他模糊的輪廓,臉上那道疤,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眼睛,在濃重的夜色裡,竟然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坦然。
“胡有根……扛不住,說了金條、煙土。這就是‘變天賬’,是‘潛伏證據’。”他繼續說,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們不會罷休。會一遍遍鬥,會逼我交代‘同夥’,會牽連……你和娃。”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氣,又似乎在下一個天大的決心。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水芹的手,而是顫抖著,伸進自己破棉襖最裡層貼身的衣袋,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很小的東西。
就著那點可憐的雪光,水芹看見,那是一小塊黑褐色的、像乾泥巴一樣的東西。但那股熟悉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異氣味,瞬間衝進了她的鼻腔——鴉片。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東西,她認得!當年他給她留下、讓她應急、後來被她換成了糧食的煙土!離開蘭州他給她的一小包,她藏的好好的。他竟然……還偷偷藏了一塊?藏了這麼多年?他從不沾這個,他說那是禍害。他一直藏著,是為了……為了今天?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瞬間窒息。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伸出手,去奪他手裡那要命的東西!
她的手,又快又急,帶著拚命的力道。可馬呈德的手,更快。他手腕一翻,躲開了,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水芹奪來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近乎蠻橫的堅決。水芹的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鑽心地疼。這力道,這不容置疑的掌控,瞬間把她帶回了許多年前,砬牌彎冰冷的河灘上,那個騎在馬上的軍官,也是這樣,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眼神,決定了她一生的軌跡。
“碎女子,”他攥著她的手,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決絕,“別爭。我走了,他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罪名,到我這兒,就了了。你,還有五個娃,才能活。”
“不——!”水芹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嗚咽,另一隻手也拚命去掰他的手指,“你不能!呈德!你不能這麼狠心!你走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你帶我走”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滾燙的,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凍成冰碴。她掙紮著,踢打著,像一頭絕望的母獸。
“你還有五個兒子。”馬呈德任由她踢打,隻是攥著她手腕的手,紋絲不動,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哄勸的意味,“年娃大了,能頂事。糧娃兒、安娃兒,也都能幫襯。來娃兒、慶娃兒,還小,靠你拉扯……你能行。你一直都能行。”
“我不管!我不管兒子!我就要你!你不能丟下我!”水芹哭喊著,語無倫次,所有的恐懼、委屈、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你當年把我從砬牌彎搶來,你說我是你女人!你說你在,天塌下來有你!你現在算什麼?!你說話不算數!馬呈德!你個騙子!你個懦夫!你走了我怎麼辦?!這日子我一個人怎麼過?!”
她的哭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卻又被厚實的土牆和沉重的夜色吸收了大半,傳不出去,也喚不回什麼。
馬呈德靜靜地聽著她哭喊,等她力氣稍歇,哭聲變成壓抑的抽泣,他才又開口,聲音裡帶了濃濃的、化不開的歉疚:
“這輩子……對不住你。”
水芹的抽泣猛地一滯。
“把你從砬牌彎抬出來,跟了我,沒讓你過幾天真正安生的好日子。打仗,逃難,空襲,生娃……擔驚受怕,吃糠咽菜。好不容易……日子穩當點,又碰上這……”他頓了頓,似乎說不下去,半晌,才繼續道,“也沒……帶你回過砬牌彎。你爹媽來那次,是唯一一回……我心裡,一直記著。”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水芹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心裡那處最軟的地方,被他的話戳得鮮血淋漓。對不住?他有什麼對不住她的?他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五個兒子,在兵荒馬亂裡用命護著她,在饑寒交迫時沒讓她餓著凍著,在富貴時也沒嫌棄過她這個鄉下女子……他把她從一個砬牌彎的窮丫頭,變成了有人疼、有人敬的“太太”,又在這金川的土坯房裡,給了她一份粗茶淡飯卻踏實相守的日子。
“你從來沒讓我受過窮。”水芹哽咽著,反駁他,像是要證明他“對不住”的話是錯的,“在蘭州,別人有的,我都有。在金川,再難,也沒缺過我和娃一口吃的。”
“那是應該的。”馬呈德很快地介麵,語氣理所當然,“你是我女人,是我娃的媽。”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黑暗裡,隻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哽咽。那小塊要命的鴉片,還捏在馬呈德另一隻手裡,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兩個人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馬呈德忽然極輕、極低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水芹,也像是對這坎坷的一生,做了一個總結:
“我這一輩子……就你一個。值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水芹的耳畔,也炸碎了她心裡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就你一個。值了。
她想起蘭州城裡那些三妻四妾的軍官,想起那些背地裡說他“傻”、“不會享福”的議論。他馬呈德,有權有勢時,沒動過別的心思;落魄到金川種地,更沒想過別的。他的女人,從頭到尾,就隻有她郭水芹一個。他把這,當成了一生的“值”。
水芹不再掙紮了,也不再哭喊。她渾身脫力,軟軟地癱坐下去,手腕還被他攥著。她抬起淚眼,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努力想看清他的臉。可是看不清,隻有模糊的輪廓,和那雙亮得驚人的、平靜赴死的眼睛。
“我的……男人啊……”她發出了一聲破碎的、近乎嘆息的嗚咽,包含了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痛楚、不捨、和深入骨髓的愛。
馬呈德鬆開了攥著她手腕的手。那隻手,轉而撫上她冰涼淚濕的臉頰,用粗糙的、布滿厚繭的指腹,極輕、極緩地,替她擦去不斷湧出的淚水。那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然後,他收回手,就著那點雪光,慢慢剝開那層油紙。黑褐色的鴉片塊,露了出來。他拿起旁邊灶台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拿起放在牆根的水瓢,舀了半碗冰涼的、帶著冰碴的冷水。
水芹眼睜睜看著,渾身發抖,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也動不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隻剩下一個空殼,在無邊的寒冷和絕望裡沉浮。
馬呈德把那一小塊鴉片,小心地掰下更小的一塊,放進嘴裡,然後端起那碗冰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地灌了下去。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吞嚥得有些艱難,卻異常堅決。
喝完,他把碗放下,發出輕輕的“磕噠”一聲。在死寂的夜裡,這聲響格外清晰。
他重新坐回小凳上,麵對著水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冰冷僵硬的手。這一次,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掌心卻依舊滾燙。
“芹……”他叫她,聲音開始有些含糊,氣息也有些不穩,“冷……抱抱我……”
水芹像是被這句話啟用了最後一點本能。她猛地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了他。她把臉埋進他冰冷的、帶著塵土和汗味的頸窩,手臂環住他依舊寬闊卻已顯瘦削的脊背,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他。
馬呈德也回抱住她,手臂收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兩人就這麼在灶台前冰冷的地上,緊緊相擁著,像是兩棵在暴風雪中互相依偎、等待最後時刻的枯樹。
他的呼吸,起初還平穩,漸漸變得綿長,又變得微弱。身體也開始微微地顫抖,不是冷的顫抖,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無法控製的痙攣。他的額頭滲出冰涼的冷汗,蹭在水芹的臉上。
“芹……”他又含糊地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
“嗯,我在,我在……”水芹哽咽著應,把他抱得更緊,恨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床最厚最暖的棉被,把他裹起來。
“好……好看……”他極其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氣息越來越弱,“我的……瓜女子……好……看……”
這是他這輩子,對她說過的最直白、最溫柔的情話。在這樣一個赴死的寒夜。
水芹的眼淚,洶湧地流進他的頸窩,滾燙的,卻再也暖不熱他漸漸冰涼下去的麵板。
他的手臂,慢慢失去了力氣,從她背上滑落。身體不再顫抖,變得異常沉重。最後,那點微弱的鼻息,也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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