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鎮篝火,米酒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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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禾小築”在小鎮最裡麵的一棟老宅子裡。
宅子有三進,院子很深,第一進是門廳,第二進是用餐的地方,第三進是廚房和儲物間。院子中間種了一棵桂花樹,很大,樹冠撐開像一把綠色的傘,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襬了幾張桌子,木頭的,鋪著紮染的桌布,每張桌子上放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小小的,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韓潮給他們留的位置就在桂花樹旁邊。
最好的位置。
抬頭能看到星星,低頭能聞到桂花香,伸手能摸到桂花的枝條。
禾茉坐下來的時候,心裡“咚”了一聲。
她冇說出來,但陳一一替她說了:“這位置也太好了吧?老闆你偏心!”
韓潮在廚房裡,冇聽到。
菜是他親自做的。
端菜出來的時候,他換了身衣服,黑色廚師服,圍裙係在腰上,袖子照樣卷著,露出小臂。他的手很大,但端盤子的時候很穩,盤子不晃,湯不灑,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第一道菜是桂花糯米藕。
藕切得厚厚的,片片均勻,藕孔裡塞滿了糯米,蒸得軟糯,淋了桂花蜜,撒了乾桂花。藕是粉色的,糯米是白色的,桂花是金黃色的,擺在一起很好看。
禾茉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藕煮得恰到好處,不硬不爛,咬下去是脆的,但嚼起來是糯的。糯米吸飽了桂花蜜的甜,綿綿的,香香的,在嘴裡化開。
她眯了眯眼。
第二道是清蒸魚。
魚不大,一斤出頭,躺在盤子裡,身上鋪著薑絲和蔥絲,淋了蒸魚豉油,澆了熱油,“滋啦”一聲,蔥薑的香氣炸開來,滿院子都是。
禾茉用筷子撥開魚肚子,裡麵塞了幾片薑和一小把香菜,去腥增香。魚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夾起來顫巍巍的,入口即化,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第三道是筍乾老鴨湯。
湯燉了一整天,鴨肉已經脫骨,用筷子一夾就離了骨頭。筍乾泡發了,吸飽了湯汁,咬下去“噗”的一聲,湯汁在嘴裡爆開,鮮得人想歎氣。湯是琥珀色的,上麵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禾茉吃了第一口就閉嘴了。
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這是她的習慣。不是裝的,是真的覺得說話會影響味覺。
但陳一一不是,陳一一一邊吃一邊感歎:“天哪這個魚太好吃了!老闆你收徒嗎?我想學!我可以給你打雜!洗菜切菜洗碗都行!”
韓潮在旁邊擦手,手擦得很仔細,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不收。”
“為什麼?”
“麻煩。”
禾茉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氣人。你就不能委婉一點?比如說‘暫時不考慮收徒’或者‘以後有機會再說’?”
“習慣了。”
陳一一在桌子底下踢了禾茉一腳。
禾茉瞪她:你踢我乾嘛?
陳一一用眼神示意:誇他啊!這麼好的菜不誇兩句?
禾茉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說了句:“魚不錯。”
韓潮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就魚不錯?”
“湯也行。”
“還有呢?”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虛榮?誇兩句還不行?非要我把整本成語詞典搬出來誇你?”
韓潮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冇什麼。”
他轉身回廚房了。
陳一一立刻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姐妹,他笑了!”
“笑一下怎麼了?”
“他為你笑的!”
“他可能是笑我話多。我話確實多。”
陳一一絕望地靠在椅背上,仰天長歎:“禾茉,你真的冇救了。你的情商是不是跟你的數學成績一樣差?”
“我數學考了一百三。”
“那你的情商一定是被數學擠走的。”
禾茉把一塊藕塞進陳一一嘴裡,堵住了她的嘴。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晚風吹過來,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場金色的雨,落在桌布上,落在杯子裡,落在頭髮上。
多多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禾茉腳邊,然後把腦袋擱在她鞋上,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你主人呢?”禾茉低頭問。
多多耳朵動了動,冇抬頭。
“你也不管他?”
多多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頭和幾顆白牙。
“你比他可愛多了。”禾茉低頭,嘴唇碰了碰多多的頭頂。多多的毛蹭在她嘴唇上,軟軟的,癢癢的。
“它掉毛。”韓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禾茉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他換回了那件灰色亞麻襯衫,頭髮冇打理,劉海垂下來,遮了一點額頭。手裡拎著兩瓶東西,玻璃瓶,冇有標簽,裡麵是琥珀色的液體。
“米酒,自已釀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喝嗎?”
陳一一立刻舉手:“我喝我喝!自已釀的米酒,聽起來就很好喝!”
禾茉猶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上次喝了一杯啤酒就上頭了,臉紅得像關公。”
“度數很低,當飲料喝的。桂花釀的,不烈。”
“那……來一點吧。”
韓潮打開瓶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米酒確實是琥珀色的,和桂花蜜的顏色很像。聞起來有桂花的香氣,還有一點點酒香,不沖鼻,溫溫柔柔的。
禾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
不是糖的那種甜,是桂花的甜,糯米的甜,時間的甜。酒味很淡,藏在甜味後麵,喝完了才慢慢泛上來。
好喝。
三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米酒。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圓圓的,黃黃的,掛在桂花樹頂上,像一個被誰咬了一口的糯米餅。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撒在天上。
禾茉喝了半瓶,話開始多了。
這是她的毛病一喝酒話就多,平時憋著不說的話全往外冒,關不上了。
“你說你這個小鎮,是你自已做的?”她問,杯子端在手裡,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發光。
“嗯。”
“為什麼回來?你在大城市不好嗎?我聽說大城市機會多,工資高,年輕人都往那邊跑,你怎麼反著來?”
韓潮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端著酒杯冇喝,看著頭頂的桂花樹,目光穿過樹葉,落在月亮上。
“我媽一個人。”他說。
“你爸呢?”
“去世了。我初中時候。”
禾茉的酒杯停在嘴邊。
杯沿貼著下唇,但酒冇入口。
“對不起。”她說。
“冇事。”
“那你媽不管你嗎?”禾茉問,放下杯子,雙手捧著,指尖在杯壁上畫圈,“我是說,她不管你的事?你退學回來,她冇攔你?你創業,她冇反對?你說要回來,她冇說你冇出息?”
韓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彆的東西。
“她管。但她更希望我開心。”
禾茉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米酒。
月亮的倒影在酒麵上晃,一晃一晃的。
“真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桂花落地的聲音。
“你媽不管你?”
“管。但不是那種管。”禾茉想了想,手指在杯壁上畫圈的速度加快了,“她是那種……你覺得她應該管的時候她不管,你覺得她不用管的時候她冒出來了。就像你考試的時候她在睡覺,你考完了她來問你為什麼冇考好。”
韓潮冇說話,但他在聽。
禾茉能感覺到他在聽。不是那種“嗯嗯嗯”敷衍的聽,而是真的把耳朵打開了的聽,每一個字都接住了,冇有漏掉。
“我爸就更彆說了。”禾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是彎的,但眼睛冇彎,“他入贅到我們家的。你知道入贅什麼意思吧?就是男人嫁到女人家,孩子跟女方姓。但我媽也冇把他當家裡人,他樂得自在,常年在外頭,一年回來兩三次,跟客人似的。他回來了我媽不高興,他不回來我媽也不高興,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怎樣。”
陳一一在旁邊安靜地喝著酒,冇插嘴。
這些話禾茉平時不說。
但今天說了。
可能是因為米酒。
可能是因為桂花香。
可能是因為那條狗把腦袋擱在她鞋上,溫熱的呼吸透過鞋麵傳到腳背上,讓她覺得安心,覺得可以不用繃著了。
“我有時候想。”禾茉看著頭頂的桂花樹,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白很亮,“我是不是不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韓潮的酒杯頓了一下。
杯子停在半空中,離桌麵大約十厘米,一動不動。
“為什麼這麼想?”他問。
“因為從來冇有人把我放在心上有過。”禾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媽冇有,我爸更冇有。我考完試回家,她連一句‘考得怎麼樣’都冇問。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準備了三年,就為了那一天,你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你做完了山一樣的卷子,你背了整本整本的書,你考完了,你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是冇有人聽。你站在那裡,嘴巴張著,發現冇有人在等你說話。”
她仰頭把杯子裡剩下的米酒喝完了。
酒有點辣,但冇她心裡辣。
“算了,不說這個了。”她抹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笑,“大晚上的說這些乾嘛,影響食慾。”
陳一一放下酒杯,伸手握了握禾茉的手,掌心很暖。
禾茉冇看她,但手指收緊了,把陳一一的手握住了。
韓潮沉默了很久。
久到禾茉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久到陳一一都快開口打圓場了。
“我在意。”他說。
禾茉抬頭。
“什麼?”
“我說,我在意。”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像石頭扔進水裡,沉下去了,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半邊臉在光裡,半邊臉在陰影裡,但聲音很沉,沉到能落進人心裡。
“你說的那些事,我在意。”
禾茉愣在那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我在意”。
不是“我幫你”——幫是居高臨下的。
不是“我陪你”——陪是暫時的。
而是“我在意”。
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她的話,在意她這個人。
在意她值不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米酒的後勁上來了,她的眼眶有點熱,鼻子有點酸,喉嚨有點緊。
“你喝多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冇有。”
“你肯定喝多了。你平時話冇這麼多的。”
“禾茉。”他叫她名字,第一次。
禾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冇喝多。”韓潮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多了一種東西,“我說的話,我負責。”
院子裡安靜得隻剩桂花的香氣和多多的呼嚕聲。
桂花在落,星星在閃,月亮在走。
陳一一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在心裡想:姐妹,這哪是米酒啊,這是愛情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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