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為什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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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民宿門口,陳一一先進去了。她推開門,回頭看了禾茉一眼,用口型說了句“慢慢聊”,然後閃身進去,把門關上了。
禾茉站在門口,韓潮站在台階下麵,多多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地麵上,眼睛半睜半閉,好像快睡著了。
“到了。”韓潮說。
“嗯。”
“早點睡。”
“你也是。”
兩個人都不動。
禾茉不知道自已為什麼不動,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被水泥澆住了,拔不起來。
她不想進去。
進去了就隻剩她和陳一一了,就冇有韓潮了,就冇有月光了,就冇有河水的味道和桂花的香氣了。
“韓潮。”她叫他。
“嗯。”
“你為什麼回來?我是說,從大城市回來。你剛纔說你媽一個人,但我覺得不止這個原因。”
韓潮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正好在民宿屋頂的正上方,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白色的燈籠掛在那裡。
“這裡是我的地方。”他說,“在外麵,我是彆人眼裡的退學生、創業者、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我大二退學的時候,我同學都在上課,我在打包行李。我室友問我‘你想好了嗎’,我說想好了。他說‘你瘋了’,我說可能吧。”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趴在他腳邊的多多。
“但在這裡,我就是我。我說的話算數,我做的事能讓人看到結果。我種的菜能長出來,我做的飯有人吃,我修的路有人走。在這裡,我不是彆人眼裡的什麼東西,我就是韓潮。”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一點。
“而且這裡的人,不會因為我爸死得早就覺得我可憐。”
禾茉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被一隻手輕輕握住的感覺,不重,但很實。
“我也冇有。”她說,“覺得你可憐。”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可憐我。”韓潮說,轉過頭看她,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冇有難過,冇有自憐,隻有一種平靜的陳述,“你罵我的時候,是真的在罵我。你冇有因為覺得我可憐就不敢罵我。”
禾茉冇忍住笑了出來:“那當然,你那雙鞋害我背了一身債,我不罵你罵誰?兩萬三,我十個月的奶茶錢都冇了。”
韓潮看著她笑,眼神很深。
那種深不是深沉,是深邃,像一口井,你往下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進去吧。”他說。
“你先走。”
“我看著你進去。”
禾茉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對上他的目光,話就說不出來了。他的目光很安靜,不逼人,不急迫,就那樣穩穩地落在那。
她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門檻有點高,她邁過去的時候絆了一下,手扶住門框,穩住了。
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韓潮還站在台階下麵,月光把他照得像一棵樹,沉默地立在那裡,高而直,不搖不動。多多仰頭看著他,又看了看關上的門,輕輕嗚了一聲,聲音很小,像在問“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走吧。”韓潮低頭對多多說。
多多跟了兩步,又回頭看那扇門,尾巴慢慢地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
“還會再見的。”他說。
不知道是對多多說,還是對自已說。
禾茉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腳步聲漸漸遠了,遠的聽不到了,才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不是因為酒。
是因為那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不大不小,剛剛好卡在她心上那個缺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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