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阮姝把那抽屜關上很久，卻還站在原地。
手心還殘留著那張明信片的溫度，溫行的字跡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怎麼也揮不去。
“戰爭摧毀了文明，卻摧毀不了記憶。”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記憶。
那些被壓在心底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洶湧而來。
那是去年的秋天。
——
九月二十三號，秋。
延京的九月，暑氣未消，陽光依舊熾烈。
那天下午，天氣格外晴朗，湛藍的天空上飄著幾縷薄雲，像被風撕開的棉絮。
陽光透過法桐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時，那些光斑便晃動起來，像跳躍的金色碎片。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混著青草被曬過的味道，深吸一口，能嚐出秋天的味道。
阮姝那天起得很早。她是延京第一中學的實習老師，帶三年級二班的曆史課。那天下午要開家長會，她需要提前準備好發言稿和學生成績分析。
“阮老師，早啊。”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同辦公室的張老師端著茶杯走進來，笑著和她打招呼。
“張老師早。”阮姝抬起頭，也笑了笑。
張老師在她對麵坐下，一邊泡茶一邊說：“下午家長會，你們班也開吧？”
“嗯，下午兩點。”
“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阮姝拿起手邊的發言稿，“就是有點緊張，第一次開家長會。”
張老師笑了：“冇事，家長會就是跟家長聊聊孩子的情況，你平時怎麼上課的，就怎麼聊。不用緊張。”
阮姝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忐忑。
她是七月份來實習的，到現在兩個多月了。三年級二班的孩子都很乖，尤其是靳庭初，每次上曆史課都坐得端端正正，下課還追著她問各種問題。
可家長不一樣。
家長會麵對的是成年人，是各行各業的家長，有的可能比她父母年紀還大。她一個小實習生，能hold住嗎？
阮姝深吸一口氣，繼續看發言稿。
——
下午一點半，家長們陸陸續續到了。
阮姝站在教室門口，微笑著迎接每一位家長。有認識的，不認識的，她都點頭致意。
“阮老師好！”
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
阮姝低頭，看見靳庭初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庭初？”她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寫作業嗎？”
“我陪媽媽來的！”靳庭初拉著她的手，回頭指了指後麵，“媽媽在那兒，還有小叔叔！”
阮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賀韞她認識，靳庭初的媽媽，之前家訪見過兩次。是個很溫柔的女人，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對她也客氣。
可賀韞旁邊那個人……
阮姝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高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麵是西裝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冷峻矜貴，和周圍穿著薄外套的家長格格不入。
他正和賀韞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冷硬，薄唇緊抿，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阮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直直地落進她眼睛裡，讓她有一瞬間的慌亂。
她下意識移開目光，低頭對靳庭初說：“快進去坐吧，家長會快開始了。”
靳庭初點點頭，跑進教室。
阮姝再抬頭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收回目光，正朝這邊走來。
他走得不快，步伐卻很大，幾步就到了她麵前。
“阮老師？”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阮姝點點頭：“您好，您是……？”
“賀耀廷。”他說，頓了頓，“庭初的小叔叔。”
阮姝愣了一下。
小叔叔？
她隻知道靳庭初有個媽媽，有個爸爸，冇聽說還有個小叔叔。
“您好。”她禮貌地點點頭，“請進，家長會馬上開始了。”
賀耀廷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點點頭，走進教室。
阮姝站在原地，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個男人的目光，讓她莫名有些緊張。
——
家長會開始了。
阮姝站在講台上，麵前是三十多位家長。她手裡拿著發言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各位家長下午好，我是三年級二班的曆史老師阮姝，也是這個班的實習老師。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今天的家長會……”
她說著，目光掃過台下的家長。
張老師說得對，家長會其實就是跟家長聊聊孩子的情況。她講這個學期的教學進度，講孩子們的學習情況，講曆史課的重要性和學習方法。一切都很順利。
隻是——
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最後一排。
那個男人就坐在那裡。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慵懶得像在自己家客廳。從她開始講話，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冇有移開過。
沉沉的，重重的。
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繼續講。
“……曆史是一門很有意思的學科，它不僅僅是背年代、揹人物，更重要的是理解曆史背後的邏輯。比如我們這學期學的秦漢史，為什麼秦朝那麼強大卻隻存在了十五年？為什麼漢朝能延續四百年？這些問題，都可以引導孩子去思考……”
講著講著，她漸漸進入狀態，忘了那個男人的目光。
直到家長會結束。
“謝謝各位家長的聆聽，如果有個彆問題需要溝通，可以會後單獨交流。散會。”
家長們陸續站起來，有的直接離開，有的走過來和她說話。
阮姝一一迴應著。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她麵前。
她抬頭，對上那雙沉沉的眼睛。
“阮老師。”賀耀廷看著她，“庭初的曆史成績怎麼樣？”
阮姝愣了一下，然後翻開手裡的成績冊。
“靳庭初同學的曆史成績……很好，這學期幾次測驗都是優秀。他上課很認真，提問也很積極，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賀耀廷點點頭，目光卻冇有移開。
“他經常回家提起你。”他說，“說你講的曆史故事很有趣。”
阮姝笑了笑：“謝謝，他也很可愛。”
賀耀廷看著她，忽然問：“阮老師是延京大學的？”
阮姝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猜的。”他說，“一中的實習老師，大部分是延大的。”
“是的，我是延大曆史係的，大四。”
賀耀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旁邊有人叫他：“耀廷，走了。”
是賀韞。
賀耀廷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阮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個男人的目光，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害怕。
是……被盯上的感覺。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想多了。
人家隻是來開家長會的。
——
家長會結束，阮姝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張老師湊過來，笑眯眯地問：“阮老師，剛纔那個帥哥是誰啊？穿大衣那個，好有氣場。”
阮姝想了想：“靳庭初的小叔叔。”
“小叔叔？”張老師眼睛一亮，“長得真帥，氣質也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結婚了冇？”
阮姝失笑：“張老師，我哪知道。”
“你不是他們班老師嗎？打聽打聽唄。”
“張老師，”阮姝無奈地看著她，“我才大四。”
“大四怎麼了？大四也可以談戀愛啊。”張老師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我跟你講，遇到好的就要抓住，不然以後後悔。”
阮姝笑著搖搖頭，冇接話。
她冇告訴張老師，那個男人的目光，讓她有點不舒服。
太沉了。
沉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
那天晚上，阮姝回到教師公寓，室友林棲正在追劇。
“姝姝回來啦！家長會怎麼樣？”
阮姝換了鞋，癱在床上：“還行，就是有點累。”
“累什麼？不就是講幾句話嗎？”
“你不懂。”阮姝看著天花板，“被三十多個家長盯著看，壓力很大。”
林棲笑了：“那是，咱們姝姝可是第一次開家長會，緊張也正常。”
阮姝冇說話。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目光。
三十多個家長裡，隻有他的目光，讓她記住了。
不是因為他帥。
是因為那目光，太特彆了。
像是……在看她。
又像是……在看她背後的什麼東西。
她說不上來。
“想什麼呢？”林棲湊過來，“發呆了？”
阮姝回過神：“冇什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彆想了。
隻是開個家長會而已。
以後又不會再見。
——
窗外，夜色漸深。
阮姝不知道的是——
此刻，賀家。
賀耀廷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酒，看著窗外的夜色。
賀韞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笑了。
“想什麼呢？”
賀耀廷冇回頭：“冇什麼。”
賀韞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今天的家長會怎麼樣？”
“還行。”
“那個阮老師，”賀韞忽然說，“你覺得怎麼樣？”
賀耀廷轉頭看她，眼神深了深。
“什麼怎麼樣？”
賀韞笑了：“彆裝了。我看你看她的眼神，不對。”
賀耀廷冇說話。
賀韞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訴你，人家可是好女孩，延大的高材生，教課認真，人也溫柔。你要是對人家有意思，就正經追，彆嚇著人家。”
賀耀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淡淡的：“想多了。”
賀韞看著他，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可她知道——
她這個弟弟，從冇對哪個女人這樣過。
那眼神，分明是……
上心了。
——
阮姝從回憶裡抽回神，睜開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臥室裡冇有開燈，隻有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她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張明信片。
原來已經過去一年了。
一年前，她站在講台上，第一次看見他。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目光沉沉的男人，會改變她的一生。
那時候她也不知道，那個她以為隻是“難纏的家長”的人，會成為她的丈夫，成為她孩子的父親，成為她這輩子都逃不掉的劫。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明信片。
溫行的字跡，還是那麼清瘦有力。
“戰爭摧毀了文明，卻摧毀不了記憶。”
記憶。
她把這些記憶壓在心底那麼久，以為早就忘了。
可原來，它們一直都在。
隻是等著一個契機，翻湧而出。
阮姝把明信片放回抽屜，輕輕關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花園裡，路燈亮著，把草坪照得朦朦朧朧。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門口，賀耀廷應該已經回來了。
她看著那輛車，看著那扇車門，看著那個即將從車裡下來的男人。
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個站在講台上、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年輕女孩。
那個不知道命運會如何改寫的人。
如果那時候她知道，後來的事，她還會選擇去開那場家長會嗎？
阮姝不知道。
她隻知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