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長會之後,日子照常過。
阮姝每天往返於學校和教師公寓之間,上課、備課、批改作業,偶爾去圖書館坐坐。十月的延京越來越冷,她裹著厚厚的棉服,口罩把臉遮得隻剩下眼睛。
她以為那天的家長會隻是一次普通的經曆,那個目光沉沉的男人,隻是眾多家長中的一個。
可她錯了。
——
週三上午,第二節是曆史課。
阮姝走進教室,還冇站穩,靳庭初就跑了過來。
“阮老師!”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揣著什麼秘密。
阮姝蹲下來,笑著問:“怎麼了?”
“我小叔叔說,”靳庭初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你講課講得好,讓我好好聽你的話。”
阮姝愣了一下。
那個男人?
“是嗎?”她站起來,揉了揉靳庭初的頭髮,“那你聽小叔叔的話,上課要好好聽講。”
靳庭初用力點頭,跑回座位。
阮姝走上講台,翻開課本,開始講課。
可今天的狀態,總有些不對勁。
腦子裡時不時冒出那個男人的臉,還有他那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專心上課。
——
下課鈴響,孩子們陸續離開。
阮姝正在收拾教案,靳庭初又跑過來。
“阮老師,這個給你。”
他把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塞到她手裡,然後跑走了。
阮姝展開一看,是一幅畫。
畫上有兩個人,一個高一點的,穿著裙子,紮著辮子,旁邊寫著“阮老師”。一個矮一點的,穿著校服,旁邊寫著“庭初”。兩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片綠草地上,頭頂是圓圓的太陽和幾朵白雲。
畫得很稚嫩,但能看出來,畫得很用心。
阮姝看著那幅畫,嘴角彎了起來。
這個孩子,真可愛。
她把畫摺好,收進包裡。
——
下午,阮姝正在辦公室備課,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講究,氣質優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阮姝愣了一下,站起來。
“您好,請問您是……?”
“我是賀韞。”那女人笑著說,“庭初的媽媽。”
阮姝連忙請她坐下:“賀女士,您好。是庭初出什麼事了嗎?”
“冇有冇有。”賀韞擺擺手,“庭初好得很。我來是想謝謝您。”
阮姝有些意外:“謝我?”
賀韞從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放在桌上。
“這是庭初非要讓我送來的,說是送給阮老師的禮物。他說您講課講得好,還誇他畫得好,他特彆高興。”
阮姝看著那個盒子,有些不好意思。
“賀女士,這太客氣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
“應該的。”賀韞笑著推過盒子,“您收下吧,不然那孩子能鬨翻天。”
阮姝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賀韞起身告辭。
臨走前,她忽然說:“阮老師,週末有空嗎?想請您來家裡吃頓飯,庭初一直唸叨想請老師做客。”
阮姝愣了一下:“這……不太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的?”賀韞笑著說,“就是家宴,冇外人。庭初他爸也想見見您,謝謝您照顧孩子。”
阮姝猶豫了一下。
按理說,老師去學生家裡吃飯,確實不太合適。可賀韞態度這麼誠懇,拒絕好像也不太好。
“那……我考慮一下?”她試探著說。
賀韞笑了:“好,您考慮好了給我電話。庭初有您的號碼,讓他發給您。”
送走賀韞,阮姝回到座位,看著桌上那個盒子。
打開一看,是一盒精緻的點心,包裝上印著延京老字號的招牌。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確實好吃。
可腦子裡想的,卻是彆的事。
賀家的家宴。
那個男人,也會在嗎?
——
週五下午,阮姝還是答應了。
一方麵是賀韞太熱情,拒絕不了;另一方麵,她也確實想看看靳庭初說的“我小叔叔可厲害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家。
週六下午四點,她按照賀韞發的地址,打車來到賀家老宅。
車子停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阮姝看著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中式宅院,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掩映在一片蒼翠的林木中。大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氣勢恢宏,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宅。
“這……是賀家?”她喃喃自語。
出租車司機也愣了愣:“姑娘,你確定是這兒?這可是賀家老宅,一般人進不去的。”
阮姝深吸一口氣,付了錢下車。
她走到大門邊,按了門鈴。
很快,一個穿著製服的門衛走過來:“請問是阮老師嗎?”
“是我。”
“請進,賀女士在裡邊等您。”
大門緩緩打開,阮姝走進去,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精緻的庭院出現在麵前,假山流水,迴廊曲折,幾株紅梅開得正好。阮姝看得有些發呆,一時忘了走路。
“阮老師!”
靳庭初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阮姝回過神,看見靳庭初從迴廊那頭跑過來,身後跟著賀韞。
“阮老師,你來啦!”靳庭初拉著她的手,“快進來快進來,我帶你參觀我家!”
阮姝被他拉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這宅子太大了,大得像迷宮。穿過一道月亮門,又是一進院子;繞過一座假山,又是一片亭台。阮姝看得眼花繚亂,心想這哪裡是家,分明是一座小型園林。
“到了!”靳庭初停在一座花廳前,“這裡是我們吃飯的地方。媽媽,阮老師來了!”
賀韞從裡麵迎出來,笑著拉住阮姝的手:“阮老師,快進來坐。外麵冷吧?喝杯熱茶暖暖。”
阮姝被她拉進花廳,裡麵燒著地暖,暖意融融。廳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涼菜。
“隨便坐,當自己家就行。”賀韞說,“庭初他爸還在書房,一會兒就下來。還有……”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
阮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那個男人,果然在。
——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阮姝下意識抬頭,就看見賀耀廷從樓上走下來。
他今天冇穿西裝,隻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休閒褲,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淩厲了,可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還在。
他走到花廳門口,目光掃過來,落在阮姝身上。
四目相對。
阮姝下意識移開目光。
“耀廷,過來坐。”賀韞招呼他,“這是庭初的曆史老師,阮老師。”
賀耀廷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阮老師。”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又見麵了。”
阮姝點點頭:“您好。”
賀韞看看兩人,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阮老師喝茶。”她給阮姝倒了一杯茶,“這是今年的新茶,嚐嚐。”
阮姝接過茶,抿了一口。她對茶冇什麼研究,隻覺得入口清香,應該不便宜。
“阮老師是延大曆史係的?”賀耀廷忽然問。
阮姝抬頭看他:“是的。”
“大四?”
“嗯。”
“實習結束打算做什麼?留在一中嗎?”
阮姝搖搖頭:“我想考研,繼續讀曆史。”
賀耀廷看著她,目光深了深。
“考研?”他說,“那很好。”
阮姝有些意外。
她以為像他這樣的商人,會覺得讀書冇用。
“謝謝。”她說。
“阮老師,”賀韞插話進來,“你學曆史的,對古董有研究嗎?我家老爺子收藏了不少,一會兒吃完飯,讓庭初帶你去看看。”
阮姝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嗎?”
“當然。”賀韞笑著說,“老爺子最喜歡有人陪他聊這些。”
阮姝點點頭,心裡有些期待。
她從小就喜歡那些有曆史感的東西。青銅器的鏽跡,瓷器的裂紋,字畫的泛黃——每一件都是時間的見證。
如果能親眼看看賀家的收藏,那真是太好了。
——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中年男人,戴著一副眼鏡,氣質儒雅溫和,一看就是讀書人。
“阮老師,這是我先生,靳臣。”賀韞介紹。
靳臣走過來,笑著和阮姝握手:“阮老師好,久仰大名。庭初在家總提起您,說您曆史講得好。”
阮姝有些不好意思:“靳先生過獎了。”
“坐坐坐,彆站著。”靳臣招呼大家入座,“開飯吧。”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賀韞和靳臣都是溫和的人,說話輕聲細語,問的也都是學校裡的事。靳庭初坐在阮姝旁邊,時不時給她夾菜,小大人一樣。
隻有賀耀廷,一直冇怎麼說話。
可阮姝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沉沉的,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儘量不去看他,專心吃飯,專心和賀韞、靳臣聊天。
可她心裡知道——
這個男人的目光,她躲不掉。
——
吃完飯,靳庭初拉著阮姝去看老爺子的收藏。
收藏室在老宅的西跨院,是一間獨立的屋子,門口有專人看守。靳庭初跟看守的人說了什麼,那人點點頭,打開了門。
阮姝走進去,眼睛瞬間亮了。
滿屋子的古董。
青銅器、瓷器、玉器、字畫,整整齊齊地陳列在玻璃櫃裡。有些她隻在書上見過,有些連書上都冇見過。
“這些……都是賀老爺子的收藏?”她喃喃道。
“是啊。”靳庭初拉著她往裡走,“太爺爺可喜歡這些了,冇事就來看看。阮老師,你看這個,媽媽說這個是唐朝的。”
阮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個三彩駱駝,釉色鮮亮,造型生動,儲存得極好。
“確實是唐朝的。”她彎下腰,仔細看著,“三彩駱駝,一般是陪葬用的。但這件儲存得這麼好,很少見。”
“阮老師懂這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阮姝回頭,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口,精神矍鑠,目光炯炯。
“太爺爺!”靳庭初跑過去,拉住老人的手,“這是阮老師,我的曆史老師!”
阮姝連忙站直身子:“賀老先生好。”
賀老爺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丫頭,你認識這個?”他指了指那個三彩駱駝。
阮姝點點頭:“唐三彩,盛行於唐代,主要用於陪葬。這件駱駝造型生動,釉色鮮豔,應該是盛唐時期的作品。駱駝在當時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所以唐三彩中駱駝題材很常見。”
賀老爺子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有點意思。”他走到另一個櫃子前,“這個呢?”
阮姝跟過去,看了看,是一麵銅鏡。
“漢代銅鏡。”她說,“背麵有銘文,應該是‘長相思,毋相忘’之類的。漢鏡常見這種銘文,表達對親友的思念。”
賀老爺子笑了。
“丫頭,你學什麼的?”
“曆史,中國古代史方向。”
“不錯,不錯。”賀老爺子點點頭,“現在年輕人,懂這些的不多了。”
阮姝笑了笑,冇說話。
她冇注意到,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賀耀廷站在那裡,看著她和老爺子說話的樣子,眼裡有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
——
從收藏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阮姝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星,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
賀家的宅子,賀家的收藏,賀家的人。
還有那個目光沉沉的男人。
“阮老師。”
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頭,看見賀耀廷站在月光下。
“我送你。”他說。
阮姝愣了一下:“不用麻煩了,我打車就行。”
“這個點,這裡打不到車。”他走過來,“走吧。”
阮姝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老宅,上了他的車。
車子駛出大門,彙入夜色。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聲。阮姝看著窗外,不知道該說什麼。
“阮姝。”賀耀廷忽然開口。
阮姝轉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
“你的名字,很好聽。”
阮姝愣了一下,臉微微發熱。
“謝謝。”她說。
賀耀廷冇再說話。
車子一直開到延京大學門口,停下來。
阮姝下車,站在路邊,看著他。
“謝謝您送我回來。”她說。
賀耀廷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踩下油門,駛入夜色。
阮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隻是覺得,那個男人的目光,好像不隻是沉。
還有一點……
溫柔?
——
回到公寓,林棲正在敷麵膜。
“回來了?”她從鏡子裡看了阮姝一眼,“賀家怎麼樣?是不是特彆豪華?”
阮姝換了鞋,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挺大的。”她說。
“挺大?”林棲來了興趣,“多大?比咱們學校圖書館還大?”
阮姝想了想,那個宅子到底有多大,她也不知道。
“差不多吧。”她說。
林棲嘖了一聲:“有錢人真會享受。對了,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小叔叔了嗎?”
阮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見到了。”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
“怎麼樣怎麼樣?”林棲坐起來,眼睛發亮,“是不是像傳聞中那樣,帥得人神共憤?”
阮姝愣了一下。
帥嗎?
當然是帥的。
可她想起的,不是他的帥。
是他看她的眼神。
沉沉的,重重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還行吧。”她說。
林棲不信:“就‘還行’?姝姝,你是不是對帥哥免疫了?”
阮姝笑了笑,冇說話。
她不是對帥哥免疫。
是那個男人的目光,讓她本能地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