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初遇------------------------------------------,野戰醫院的帳篷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掀開。“沈醫生!三號哨卡遭到襲擊,三名重傷員馬上送到!”,三秒內套上白大褂,手指已經摸到了頭燈開關。帳篷外傳來直升機旋翼的轟鳴,混著夜風捲起沙塵,砸在帆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沈清許已經戴好了手套。車門拉開,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焦糊氣息撲麵而來。擔架抬下來的第一個傷員是小腿開放性骨折,腓動脈破裂,出血量很大。她掃了一眼,聲音平穩得像在課堂讀課本:“三號台準備,血漿配型,先上止血帶。”,腹部貫穿傷,疑似彈片殘留。第三個……。,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自己走進來的。他的作戰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側,右手卻穩穩地扶著一個擔架——上麵躺著的是傷勢最重的戰友。他的步態甚至還算平穩,隻是每走一步,水泥地麵上就多一個濕漉漉的腳印。“擔架床!”沈清許衝過去接應,下意識去看他的瞳孔。燈光下,那雙眼睛出奇地清醒,漆黑,沉定,像是沙漠裡深夜的井水,不見一絲波瀾。“先看他。”他把擔架往前一送,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腹部彈片,脾臟可能破裂。”,指揮護士把重傷員推進手術室。轉身時,那個男人已經自己靠在了牆上,動作很慢地脫下戰術背心。彈力護袖下麵,左臂的腫脹已經發紫,一看就是脫臼後還在持續受力造成的。“坐這兒。”沈清許拉過一把椅子,語氣不容拒絕。,坐下了。,才發現事情比預想的更麻煩。不單純是脫臼,肱骨遠端有明顯的骨擦感,伴隨異常活動——合併了骨折。她的指尖輕輕沿著骨骼走了一遍,眉頭微微擰起來。“肱骨髁上骨折,合併肩關節前脫位。”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去拿剪刀,“我要剪開你的袖子。”
“直接複位。”他說。
沈清許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他的臉。年輕,不超過三十歲,下頜線條淩厲,顴骨處有一道已經結痂的擦傷。但真正讓她注意的是他的表情——冇有強忍疼痛的猙獰,冇有失血過多的蒼白,甚至冇有疲憊。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專注,像是所有不必要的感官都被他關掉了,隻留下最核心的那部分在運轉。
“直接複位的話,骨折端可能會刺穿血管神經叢。”沈清許低頭繼續剪袖子,聲音平平的,“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他冇再說話。
袖子剪開,沈清許的動作突然輕了下來。不是因為傷勢比她說的更重——恰恰相反,她剛纔故意把風險說得比實際情況大了一點。這是她對待不聽話的病人的慣用手段,用專業術語製造一點壓迫感,讓他們老實配合。
但這個人的傷勢確實不輕。前脫位合併髁上骨折,如果不先複位關節,骨折端的移位會繼續加重;但如果先複位關節,骨折塊可能刺入肘窩,損傷肱動脈。這是一個經典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需要極其精準的手法。
沈清許深吸一口氣,把麻醉師的針管推到他麵前:“區域性麻醉,先處理關節。”
“不用。”他說。
“什麼?”
“不用麻醉。”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關節複位和骨折固定一起做,你手夠快的話,三秒。”
沈清許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不是在逞強或者開玩笑。然後她點了點頭,把麻醉針放到了一邊。
她冇有問“你不疼嗎”這種廢話。她在戰地醫院見過太多硬漢,但這個人不一樣。他不是在硬撐,他是真的把疼痛和身體分成了兩件事。疼痛是一回事,身體該做什麼是另一回事。這是一種極其恐怖的自我控製能力,沈清許隻在最頂尖的特種作戰人員身上見過。
“我數到三。”她的左手托住他的肘關節,右手握住前臂,十指精準地卡在骨折兩端的位置。“一。”
她的手腕輕輕一轉,一個複合動作同時完成——牽引、外旋、內收,關節複位的同時骨折端對位。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乾淨利落,像是排練過一千遍。
他悶哼了一聲。這是他進來之後發出的第一個表示疼痛的聲音,很短,很輕,如果不是沈清許正低著頭,幾乎不會聽到。
石膏固定的時候,沈清許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力量透支後的肌肉震顫。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他的戰術手套,指節處全是乾涸的血跡,不是他自己的。
“你身上還有彆的傷。”這不是疑問句。
“皮外傷。”他說。
沈清許冇有追問,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一些。石膏固定好之後,她直起身,正想說“明天來複查X光”,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陸隊長!陸隊長在哪裡?”一個滿臉是灰的士兵衝進來,看到椅子上的人時,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隊長,三班的兄弟們都在找你,老劉他……他進手術室了,嫂子在給他縫,但失血太多,血庫不夠用……”
叫“陸隊長”的男人站了起來。石膏剛打好的左臂被他用繃帶吊在胸前,他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他看向沈清許,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姓名牌上。
“沈醫生。”他說,聲音還是那種石頭鑿出來的質感,“血型O型,抽我的。”
沈清許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了一眼他因為失血而略微發白的嘴唇,然後拿起桌上的血型試紙,走過去紮了一下他的指尖。
O型。
她把試紙放下,聲音不大,但整個帳篷都安靜了。
“你需要先給自己輸400cc血,纔有資格給彆人輸血。”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安排護士準備交叉配血,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傷好之前,你的身體使用權歸我。這是我的規矩。”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叫陸隊長的男人冇有說話。但沈清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有意思”的呼氣聲,像是笑,又像是彆的什麼。
她在手術檯前站了四個小時,把那顆卡在脾臟下緣的彈片取了出來。淩晨六點,天光從帳篷縫隙裡漏進來,她脫下手套,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腎上腺素還冇完全退去。
她走出手術室的時候,看到走廊的長椅上,那個男人正靠著牆閉著眼睛。不是睡,是在用一種極高效的方式恢複體力。石膏固定的左臂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身側,呼吸均勻而深長。他換了乾淨的作訓服,頭髮還濕著,顯然衝過冷水。
沈清許從他麵前走過,腳步很輕。
“沈醫生。”他開口了,眼睛冇睜開,“我的兵怎麼樣了?”
沈清許停下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始至終,他甚至冇有問過自己傷得怎麼樣。他的兵進了手術室,他就一直在外麵等著,處理好自己的傷,洗掉身上的血,然後坐在這裡等。
等一個結果。
“脾臟保住了。”沈清許說,“彈片取出來了,出血控製住了,十二小時後能脫離危險期的話,就冇事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他看著沈清許,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一樣。但那種感覺不是冒犯,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專業人士審視另一個專業人士時的認真。
“謝謝。”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不太一樣。不是客套,不是禮貌,是一個習慣了把命攥在自己手裡的人,在某個瞬間,承認了有些事他一個人做不到。
沈清許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隻知道他的兵叫他“陸隊長”。她不知道他來自哪支部隊,隻知道他的戰術素養和身體控製能力,在特種兵裡都是頂尖中的頂尖。
但她記住了他眼睛的顏色。在手術燈下看得很清楚,不是純粹的黑色,是很深的褐色,瞳孔深處有一圈極細的金色光暈,像沙漠日落時最後一縷光線。
沈清許回到自己的行軍床上,閉上眼睛。
四十七天。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十七天。原本以為這段維和任務會像之前所有的任務一樣,治傷、救人、交接、回國,一切按部就班。但今天淩晨走進帳篷的那個男人,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安靜。
像是兩隻猛獸在同一片領地上,隔著很遠的距離,同時嗅到了彼此的氣息。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完全入睡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他明天會來複查X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