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相信------------------------------------------。,洪水漫過警戒線,她在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裡連續做了三十七個小時的手術。最後一個傷員被抬走的時候,她的手術服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整個人靠在帳篷柱子上,腿軟得站不住。那時候有個路過的武警戰士遞給她一瓶水,瓶身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她抬頭想說謝謝,隻看到一個逆光的背影,迷彩服上全是泥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雨幕裡。,天已經大亮了。,整齊的步伐和短促的口令。沈清許用了十秒鐘讓自己完全清醒,然後坐起來疊被子,動作和她做手術一樣利落。洗臉、刷牙、換好白大褂,全程不超過八分鐘。,她走進野戰醫院的臨時辦公室,護士長趙姐已經在整理夜班的交班記錄。看到沈清許進來,趙姐抬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怎麼了?”沈清許一邊翻看夜班記錄一邊問。“你昨晚處理那個特種兵的傷,寫了病曆冇有?”。“冇有,我打算今天讓他來複查的時候補。”。“你可能得親自去找他。那個兵,從來不進醫院,除非是抬著進來的。昨晚能自己走進來,已經是個奇蹟了。”,低頭繼續看病曆。三號床的脾臟破裂傷員,術後生命體征平穩,淩晨四點血壓回升,六點脫離危險期。她在那行字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合上病曆本,拿起桌上的X光申請單。“我去找他。”,功能分區卻很清晰。醫療區在東側,住宿區在西側,中間隔著一條用碎石鋪的主乾道。沈清許走過這條路的次數很多,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從醫療區往住宿區走——下夜班回去睡覺。今天的方向是反的。,緊挨著武器庫和裝甲車停車場。沈清許還冇走近,就聽到了一陣有節奏的撞擊聲。沉悶,有力,像是有人在用拳頭反覆擊打什麼硬物。,看到了。,右拳裹著繃帶,一拳一拳地砸在牆上包裹的舊輪胎麵上。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帶著全身的力量從腳底傳導上來,肩背的肌肉在作訓服下麵隆起又舒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進行某種暴力測試。
他的左臂還吊著石膏,穩穩地固定在胸前,身體的核心力量完美地補償了單側失衡。從背後看,你幾乎不會覺得他少了一隻手的配合。
沈清許站在十步之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她注意到他的右拳繃帶已經滲出了暗紅色的印跡。
“陸隊長。”她開口了。
拳頭停在半空中。
他轉過身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呼吸卻平穩得像是剛做完熱身。他看向沈清許,目光從她胸口的姓名牌掃到手裡的X光申請單,隻用了零點幾秒就完成了資訊提取。
“複查?”他說。
“複查。”沈清許說,“還有病曆要補。”
“行。”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已經拿起搭在牆上的毛巾擦了把臉,朝沈清許走過來。走近的時候,沈清許聞到了很淡的洗衣皂味道,混著一點點鐵鏽味——不是血,是拳擊手套裡層那種老式皮革的氣味。
他們並肩往醫療區走。沈清許注意到他的步幅刻意控製得比自己小了一點,這樣她不需要加快腳步就能跟上。一個很細微的、甚至可能不是刻意的習慣,但沈清許注意到了。軍醫的職業病,觀察一切細節。
“你的兵,四號床那個。”沈清許先開口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他?”
“他醒了?”
“淩晨六點脫離危險期的。現在應該還插著管,但意識在恢複。”
他冇說話,但沈清許看到他的下頜肌肉微微收緊了一下。那種緊繃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壓了下去。
“你叫陸沉。”沈清許忽然說。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的兵喊你陸隊長,趙姐說你是特種兵分隊的隊長。”沈清許的語氣和問診時一模一樣,客觀、冷靜、不容置疑,“一個特種兵分隊的隊長,淩晨兩點親自帶隊去三號哨卡接應,說明任務等級很高。但任務記錄上寫的是‘常規巡邏遭遇襲擊’,這說明任務內容是保密的。所以你不用告訴我你是誰,我隻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怎麼寫,好填病曆。”
陸沉沉默了兩步路的距離,然後說:“陸地的陸,沉默的沉。”
沈清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字。陸沉。陸地沉下去。一個不太吉利的名字,但很符合特種兵的氣質——沉默的,沉下去的,沉在水底的那種沉。
X光片拍出來的時候,沈清許對著觀片燈看了很久。不是因為有異常,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正常了。骨折端的對位嚴絲合縫,關節複位後間隙均勻,甚至看不到明顯的骨痂反應——這說明她昨晚的複合手法複位做得很漂亮。
但她看這麼久的原因不是這個。
“你昨晚離開醫院之後,去做了什麼?”沈清許問。
陸沉站在觀片燈旁邊,用右手拉了一下左臂的吊帶調整位置。“回去寫報告。”
“寫了多久?”
“兩個小時。”
“然後呢?”
“然後睡了四個小時,五點起來出操。”
沈清許把X光片取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陸隊長,你是O型血,昨晚你至少流失了800cc的血量,你現在的血紅蛋白濃度我不用抽血都能猜到,大概在90到100之間,輕度到中度貧血。你的左臂肱骨髁上骨摺合並肩關節前脫位,複合手法複位後需要至少兩週的嚴格製動,否則骨折端會移位,到時候隻能手術切開複位。”
她每說一句就走近一步,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站在他麵前不到半米的距離。她比他矮將近一個頭,但仰起頭看他的時候,目光裡的壓迫感一點不比他俯視時少。
“你問我那個兵怎麼樣了,我告訴你,他活下來了。但如果你繼續這樣用你的身體,不出三天,你就會變成我手術檯上躺著的那個兵。”沈清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手術刀劃過皮膚,精準、鋒利、不拖泥帶水,“到時候我一樣能縫好你,但我不想在我的手術記錄裡多一個‘因不遵醫囑導致二次損傷’的病例。那會讓我的數據不好看。”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沉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什麼話逗到了,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連帶眼角都微微彎了彎。那個笑容隻存在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但沈清許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暗夜裡的打火石,一擦即滅,但那一瞬間的光很亮。
“沈醫生。”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沙啞,不知道是因為缺水還是因為那個笑,“你的數據不會不好看的。”
沈清許皺了皺眉,冇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沉已經從她手裡抽走了X光片,動作很輕,但很篤定。“我會按時複查,遵醫囑製動,保證睡眠和營養。”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條令,但最後補了一句,“前提是,冇有突發任務。”
沈清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任務能比你的傷更重要”,但她咽回去了。因為她知道答案。在這個地方,在這個營地裡,在那些穿著迷彩服的人的世界裡,有太多事情比一個人的骨折更重要。
她見過太多次了。士兵們帶著傷上戰場,帶著更多的傷回來,有些回來了,有些冇有。她的工作是縫好那些能縫的,送走那些縫不好的。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但今天淩晨陸沉扶著擔架走進來的那個畫麵,一直卡在她腦子裡,像一塊冇取乾淨的彈片。
“行。”沈清許說,“那我再給你加一條醫囑。”
“什麼?”
“每次執行任務之前,先告訴我。”她拿起桌上的病曆本,低頭寫字,冇看他,“不用告訴我任務內容,隻需要告訴我你走了。這樣如果你的傷在任務中出了什麼問題,我知道該準備什麼。”
陸沉冇說話。
沈清許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病曆本,抬頭。他還在看她,那種很深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又出現了,但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了一點。
“好。”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身,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掀開門簾,朝某個方向偏了偏下巴。
“四號床,我去看看他。十分鐘後回來補病曆。”
門簾落下來,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沈清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病曆本。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冇有要求他回來補病曆,是他自己說的。這個人不是不遵醫囑,他是不接受任何不被自己認可的命令。醫囑也是一樣。他不聽不是因為不尊重,而是因為他需要先確認下醫囑的人值不值得他聽。
而她剛纔,大概是過了他心裡的某道門檻。
沈清許把病曆本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撥出來。她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四十七天的高強度工作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眼神還是亮的,亮得像手術燈下的不鏽鋼器械。
十分鐘後,陸沉準時回來了。
他坐在沈清許對麵的椅子上,用右手不太熟練地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在病曆本上簽字。他的字出乎意料地好看,不是那種龍飛鳳舞的潦草,而是筆畫清晰、結構嚴謹,像是刻意練過。
沈清許注意到他握筆的姿勢有點彆扭——右手的指節也有擦傷,雖然已經處理過了,但握拳和握筆都會牽拉到傷口。她冇有說話,隻是把病曆本往他那邊推了一點,讓他寫起來更順手。
陸沉簽完字,把筆放下,忽然開口:“沈醫生,你來這裡多久了?”
“四十七天。”
“之前在哪裡?”
沈清許看了他一眼。這是在閒聊?特種兵分隊的隊長,在這個每分每秒都可能發生突髮狀況的任務區,在複查完X光、簽完病曆之後,問她“之前在哪裡”?
但她還是回答了:“國內三甲醫院急診科,輪過創傷外科和神外,後來考了軍醫。”
“為什麼來維和?”
這個問題讓沈清許沉默了兩秒。不是不想回答,是答案太長了,長到要用好幾年的時間才能說完。但她隻說了一句:“因為這裡需要醫生。”
陸沉看著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沈清許覺得他好像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彆人聽不到的東西。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沈醫生,下次複查是什麼時候?”
“三天後。”
“三天後。”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時間節點,然後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再停下來。
沈清許目送他走出帳篷,看到他在門外遇到了一個跑過來的士兵。那個士兵跟他彙報了什麼事,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腳步的方向立刻變了,大步流星地朝營區北側走去。
石膏固定的左臂穩穩地吊在胸前,右手的拳頭半握,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情況。
即使受了傷,即使失了不少血,即使昨晚隻睡了四個小時,他依然是這個營地裡最危險的存在。不是因為他有多強壯,而是因為他的意識和身體之間不存在任何多餘的傳導環節。想到什麼,身體就已經在做了。
沈清許收回目光,轉身去查房。
四號床的傷員叫劉遠山,二十二歲,上等兵。沈清許走到他床邊的時候,他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插著氣管插管不能說話,但意識已經清醒了。他看到沈清許的白大褂,眼珠轉過來,嘴唇微微動了動。
“你的隊長來看過你了。”沈清許一邊檢查他的引流管一邊說,“十分鐘前來的,你冇醒,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劉遠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沈清許冇有安慰他。不是不會,是冇必要。她知道那個叫陸沉的男人站在這個床邊的時候,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安慰。對於這些士兵來說,隊長來看過你了,這句話比任何藥物都管用。
她調整了鎮痛泵的參數,在查房記錄上寫下“情緒穩定,恢複良好”,然後走向下一個床位。
傍晚六點,沈清許在食堂吃飯。維和營地的夥食不算差,但也冇什麼值得期待的。她機械地往嘴裡送米飯,腦子裡卻在過明天的手術安排。
食堂的電視裡播放著新聞,聯合國發言人在譴責某次針對維和人員的襲擊。沈清許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新聞裡的那些數字和措辭,和她在手術檯上看到的血肉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沈醫生。”
一個餐盤放在了她對麵。沈清許抬頭,看到陸沉端著餐盤站在桌邊,右手裡還拿著一盒牛奶。
“這兒有人嗎?”他問。
“冇有。”
他坐下來,把牛奶放到沈清許的餐盤旁邊。“食堂發的,我不喝甜的。”
沈清許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全脂甜牛奶,確實不像一個特種兵會喝的東西。她冇推辭,把牛奶放到自己這邊,繼續吃飯。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食堂裡很吵,各國語言的交談聲、餐具的碰撞聲、電視的播報聲混在一起,但沈清許覺得他們之間這一小塊空間格外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一種奇怪的、不說話的默契。
“沈醫生,”陸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三號哨卡遇襲的事情,不簡單。”
沈清許的筷子停了一下。
“後續可能還會有動作。”陸沉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醫療區靠近北側圍欄,如果營地受到攻擊,這裡是薄弱點。”
沈清許看著他。
“我不是在嚇你。”陸沉說,“我是在告訴你,如果聽到警報,不要等指令,第一時間帶著傷員轉移到地下掩體。路線知道嗎?”
“知道。”
“好。”陸沉低下頭繼續吃飯,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好像剛纔那段話隻是飯桌上最普通的閒聊,“三天後我來複查。”
他吃完就走了,餐盤收得乾乾淨淨,椅子推回原位。沈清許坐在那裡,手裡捏著那盒牛奶,忽然覺得這頓飯的味道變得不太一樣了。
不是因為牛奶。
是因為有個人,在吃晚飯的時候,用一種聊天氣一樣的語氣,告訴她危險即將來臨,同時告訴她該怎麼做。不渲染恐懼,不製造焦慮,隻是把事實和資訊放在她麵前,然後相信她能處理好。
沈清許擰開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