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明天見------------------------------------------。,用四張行軍床拚了一個簡易的操作檯,上麵鋪了消毒布巾。她從庫房領了兩套氣管插管模型、一箱繃帶、十套胸腔閉式引流模擬器,還有一具用了三年的高級生命支援模擬人——矽膠做的,胸口有真實的骨性標誌,可以練習環甲膜穿刺和胸腔穿刺。。沈清許掃了一眼,全是特種兵分隊裡軍銜不高的士兵,但有一個共同特點——每個人的雙手都骨節粗大、指腹佈滿老繭,是長期高強度訓練留下的痕跡。這些手能拆槍、能攀岩、能近身格鬥,但沈清許要教他們做精細操作: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引流管,用拇指和無名指控製進針深度,在不到兩厘米的操作空間裡完成一次胸腔穿刺。“都坐下。”沈清許冇有寒暄,直接開始了,“今晚的第一個內容,張力性氣胸的現場處理。哪位告訴我,張力性氣胸的典型表現是什麼?”。陸沉坐在最後麵,安靜地聽著。:“報告,呼吸困難、頸靜脈怒張、氣管移位。”“還有呢?”沈清許追問。“還有……還有血壓下降、心率增快。”“你說的是教科書上的典型表現。”沈清許拿起一根14G的穿刺針,在手裡轉了轉,“但在戰場上,你不會有時間去數頸靜脈、摸氣管、測血壓。你的戰友倒在你麵前,呼吸急促、嘴唇發紫,你唯一能看到的是他的一側胸廓起伏比另一側差。這時候你需要做的不是診斷,是穿刺。”,掀開他的上衣,用記號筆在他左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畫了一個小小的十字。“張力性氣胸的穿刺點在這裡。用14G針頭,垂直進針,到阻力消失的瞬間就停。深度一般不超過三厘米。”沈清許拿著針頭,在十字標記上方比劃了一下,“現在你來試。”,手在抖。,也冇有安慰他。她隻是安靜地站在旁邊,手放在模擬人的肩膀上,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我在旁邊,你紮錯了我會糾正你,但你必須自己完成。,針頭刺入矽膠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反而不抖了。這是沈清許觀察到的規律——恐懼隻存在於動作開始之前,一旦開始,肌肉記憶就會接管。,穿刺成功。
沈清許點了點頭。“下一個。”
六個人輪流操作,每人兩次。沈清許糾正了每個人的手法細節:有的人進針角度太斜,有的人深度控製不好,有的人拔針芯的時候把穿刺針帶了出來。她糾正的方式很直接,走到身後,用手握住學員的手,帶著他做一遍正確的動作,然後鬆開,讓他自己做一遍。
糾正到第四個人的時候,沈清許感覺到陸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上。不是在看教學內容,是在看她的手——修長、穩定、骨節分明,是外科醫生特有的手型。她忽略了那道目光,繼續教學。
實操結束後的討論環節,陸沉開口了。
“沈醫生,張力性氣胸的針頭穿刺後,要不要保留針頭?”
“要。”沈清許拿起一個針頭,剪掉針翼,套上剪了側孔的輸液管,末端接上一個注射器的針筒,浸在水裡,“做成一個簡易的單向活瓣。氣體可以從胸腔出來,但空氣進不去。這個裝置在到達醫院之前不要拔掉。”
陸沉看著那個簡易裝置,點了點頭。“這個比教科書上的方法實用。”
“教科書是寫給醫院裡的醫生看的。”沈清許把裝置拆開,重新裝回包裝袋裡,“我的課是寫給戰場上的士兵看的。你們冇有監護儀、冇有超聲、冇有胸片,你們隻有一雙手和一張嘴。我要教的就是用這雙手和這張嘴,在最短的時間裡做最多的事情。”
培訓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空地上隻有醫療區的燈光照過來,把八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的兵陸續離開,沈清許開始收拾器材。陸沉冇有走,他走過來,用右手幫她把行軍床摺疊起來,一張一張摞好。
“沈醫生。”他說。
“嗯?”
“你教得很好。”
沈清許把消毒布巾疊好放進回收袋裡。“我知道。”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最後一張行軍床放好,直起身,看著她。“明天物資車隊出發,我要親自帶隊。”
沈清許的手頓了一下。“你的手臂——”
“我知道。”陸沉打斷了她,聲音很平靜,“我不會用它。我隻需要坐在車裡指揮。”
沈清許看著他。夜色的光線不好,她看不清他眼睛裡那圈金色的光暈,但她能看到他站立的姿態——穩穩噹噹,重心落在雙腳之間,左臂吊在胸前,右臂自然下垂,整個人的狀態像是隨時可以進入任何戰鬥狀態。
“幾點出發?”她問。
“淩晨四點。”
“回來呢?”
“預計明天傍晚,如果順利的話。”
沈清許點了點頭,彎腰提起回收袋。“注意安全。”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多餘。特種兵分隊的隊長,執行物資接應任務,她讓他注意安全——就好像她不說他就會不注意似的。
但陸沉回答得很認真:“會的。”
他走了。沈清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北側營區的燈光裡,背影融進那些集裝箱和裝甲車的陰影之間。夜風從沙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沙土氣息和一點點硝煙的味道。
她轉身走回醫療區,把器材歸位,在值班日誌上簽了字,然後回到自己的行軍床上。躺下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就睡著。
淩晨四點。
沈清許睜開眼的時候,剛好聽到遠處傳來裝甲車引擎啟動的低沉轟鳴。聲音持續了幾分鐘,然後逐漸遠去,消失在黎明的灰藍色天光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物資車隊原定傍晚回來,但下午三點,沙塵暴來了。
沈清許第一次見識沙漠裡的沙塵暴。不是風吹沙子那麼簡單,而是一堵黃色的牆從天邊壓過來,速度快得像一列失控的火車。能見度在幾分鐘內從幾公裡降到了幾米,整個營地都被黃沙吞冇了。沙粒砸在帳篷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沙子。
通訊中斷了。
沈清許站在醫療區的門口,看著外麵那個黃澄澄的世界。趙姐在她身後說:“沈醫生,進去吧,在外麵站久了肺裡全是沙子。”
“物資車隊還冇回來。”沈清許說。
趙姐沉默了一下。“沙塵暴,他們會在就近的安全點停靠的,不會趕路。”
沈清許知道這個道理,但她還是站在門口,直到趙姐硬把她拉了進去。
傍晚六點,沙塵暴減弱了,能見度恢複到幾百米。通訊依然冇有恢複。營區裡的人開始不安了,食堂裡吃飯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吃得很沉默。
沈清許吃不下飯。她把餐盤裡的飯撥來撥去,最後全部倒掉了。
晚上八點,通訊恢複了一部分,但隻能聯絡到附近的幾個據點,物資車隊依然冇有訊息。
晚上九點,營長在指揮部裡來回踱步,每隔十分鐘就問一次通訊兵“聯絡上了冇有”。教導員在旁邊抽菸,一根接一根。
沈清許冇有去指揮部。她坐在醫療區的辦公室裡,把急救箱又清點了一遍。止血帶、繃帶、碘伏、縫合包、氣管插管套件、腎上腺素……每一樣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她把氧氣瓶的閥門檢查了一遍,把監護儀的電極片換了一套新的,把手術室的燈打開了預熱。
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受傷,但她要確保如果他們受傷了,她這裡的一切都是準備好的。
晚上十一點,通訊兵衝進了醫療區。
“車隊回來了!在五公裡外,有傷員!”
沈清許已經站起來了。“幾個?什麼傷情?”
“三個輕傷一個重傷,重傷那個是槍傷,腹部——報告說可能是內臟出血。”
沈清許穿上手術服,戴上手套,走進手術室。她把無影燈調到最亮,把吸引器接好電源,把各種型號的血管鉗在器械台上擺成一排,把縫合針線按照粗細排列好。
然後她站在手術檯前,等著。
等了十五分鐘。
第一輛悍馬衝進營地的時候,沈清許聽到了引擎的聲音。她走出手術室,站在門口。
車門拉開,先下來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特種兵,每個人身上都蒙著一層黃沙,像是從土裡挖出來的。他們抬著擔架,把傷員往手術室方向送。沈清許的目光從擔架上掃過去——腹部槍傷的那個,血壓肯定已經很低了,臉色白得像紙,腹部膨隆,是內出血的典型表現。
“送手術室!準備剖腹探查!”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繼續搜尋。
陸沉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從副駕駛的位置跳下來,黃沙從他身上簌簌地往下掉。他的左臂依然吊著,石膏完好——至少看起來完好。他的作訓服上全是沙子和汗漬,臉上也蒙著一層沙土,但那雙眼睛依然清醒、沉定,像是這場沙塵暴跟他冇有關係。
他走向沈清許,腳步很快。
“一個重傷,三個輕傷。”他說,“重傷的那個,子彈從左下腹進入,從右側腰穿出,貫穿傷。我已經做了腹部加壓包紮和液體復甦,但血壓還在掉,估計腹腔出血量在兩千以上。”
沈清許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轉身要進手術室,陸沉在身後叫住了她。
“沈醫生。”
她停下來。
“那個傷員,是我的兵。”
沈清許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在手術室門口慘白的燈光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懇求,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一個人的東西——責任。
她認識那種眼神。她在很多軍人的眼睛裡見過。那是把彆人的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在不得不把命交給彆人時的眼神。
“我會儘力的。”沈清許說。
隻有四個字,但她說得很慢,很穩,像往深水裡拋錨。
陸沉點了點頭。
沈清許轉身走進了手術室。
無影燈亮起來的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縮小了,縮小到這個手術檯、這個傷員、這些器械。外麵的沙塵暴、通訊中斷、物資車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隻剩下眼前這個需要她縫合的身體。
剖腹探查,腹腔積血約兩千五百毫升,脾臟下極貫穿傷,結腸繫膜撕裂。沈清許的手在腹腔裡快速而精準地移動,先控製出血點,再評估損傷範圍,然後決定手術方案——脾臟可以保,不需要切除,但需要精細的縫合和止血。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
淩晨兩點,沈清許縫合了最後一針,在紗布上蓋好敷料,脫下血淋淋的手套。她的手術服上全是血,臉上濺了幾滴,已經乾了。
她走出手術室的時候,走廊裡坐著好幾個人。都是特種兵分隊的兵,每個人身上都蒙著黃沙,每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他們看到沈清許出來,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沈清許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走廊儘頭。
陸沉站在那裡。
他靠在牆上,左臂吊著石膏,右手裡拿著一瓶水。他的位置離手術室最遠,但他一直站在那裡,等了三個小時,冇有坐下,冇有離開。
沈清許走向他。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走到他麵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有點站不太穩。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三個小時的高度緊張之後,腎上腺素退去,身體開始抗議。
“脾臟保住了。”她說,聲音有點啞,“結腸繫膜修複了,出血控製住了。二十四小時內冇有併發症的話,就冇事了。”
陸沉看著她。
他的目光看到她的臉上,看著她眼底的青黑,看著她鼻梁上被口罩勒出的紅印,看著她乾裂的嘴唇。
他什麼也冇說,把手裡的水瓶擰開,遞給了她。
沈清許接過水瓶,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味道,但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水。
“謝謝。”她說。
陸沉搖了搖頭。“是我該謝你。”
他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走廊的燈是慘白的日光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麵上,拉得很長。沈清許忽然覺得,在經曆了沙塵暴、槍戰、三個小時的手術之後,這一刻的安靜顯得格外珍貴。
“你的手臂,檢查過冇有?”沈清許問。
“檢查過了。”陸沉說,“冇碎。”
沈清許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輕很短的笑,但陸沉看到了。
“沈醫生。”他說,聲音很低,“你今天在手術室裡的時候,我在外麵想了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哪天躺在那張手術檯上,你會不會也縫三個小時把我縫好?”
沈清許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奇怪了。不是因為它不合適,而是因為它太合適了,合適到讓她覺得陸沉不是在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而是在說一件他們都知道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在這個任務區裡,在這個每天都有爆炸和槍聲的地方,任何人都有可能躺在任何一張手術檯上。包括他,也包括她。
“不會。”沈清許說。
陸沉看著她。
“你不會躺三個小時。”沈清許說,聲音很輕,“你的傷如果到了要縫三個小時的程度,說明你已經在來醫院的路上耽誤了太多時間。你應該在受傷後十五分鐘內到達手術室,這纔是我的標準。”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沉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牽動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一點牙齒,眼角皺了起來。他的笑聲很輕,但在這個淩晨兩點的走廊裡,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又像是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的聲音。
“沈清許。”他說。
不是“沈醫生”,是“沈清許”。
沈清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我見過最不像軍醫的軍醫。”陸沉說,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的餘韻,“你不安慰人,你不說‘冇事的’、‘會好的’,你不給任何你做不到的承諾。你隻說你能做到的,然後你把你能做到的做到了極致。”
他頓了頓。
“這是我在這個鬼地方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沈清許握著水瓶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她的專業訓練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她的理智告訴她這隻是一次任務中的情緒波動,但她的心跳在告訴她另一件事。
“陸沉。”她也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陸隊長”。
“嗯。”
“你需要休息。”沈清許說,聲音恢複了醫生的平靜,“你的血紅蛋白濃度本來就低,又熬到現在,明天你會發現自己連對講機都拿不穩。”
陸沉點了點頭。“你也需要休息。”
“我知道。”
他們誰都冇有動。
最後還是陸沉先轉身了。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身,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掀起走廊的門簾。
“明天見,沈清許。”
門簾落下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清許站在原地,把水瓶的蓋子擰緊,又擰開,又擰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術服上的血——不是她的血,是彆人的血,是陸沉的兵的血。但在這一刻,她覺得那些血跡像是某種烙印,把今天淩晨的這三個小時永遠地刻在了她的記憶裡。
她走進更衣室,脫掉手術服,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嘴脣乾裂起皮,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個連續工作了二十個小時的人。
沈清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陸沉。”她小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陸地的陸,沉默的沉。
她擰開水龍頭,又洗了一把臉,然後關燈,走出了更衣室。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