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Feint
閔金瑛簡直想衝到殯儀館給閔金璽鞭屍。
如果不是因為“侮辱屍體罪”算刑法,她一定會立刻去做。
而這個念頭在律師給閔金瑛細緻分析對策時尤為強烈。
“閔金璽寫下遺囑的日期,是親子鑒定報告出具的當天,冇有辦法證明先後,我們的切入點還是應該迴歸到報告有誤,閔金璽在誤認為兩人有血緣關係的前提下,確立的遺囑。
以此向法院申請撤銷遺囑,走正常的遺產繼承順序,閔總和閔家老爺子各得一半,同時閔總申請成為閔家老爺子的新監護人,管理他那一半的遺產。
”
閔金瑛聽完律師這段話,冇有迴應。
她指間捏著一隻鋼筆在轉,垂眼不知思緒在何方。
文墨看了眼閔金瑛:“誰主張誰舉證,事件前後無法證明,主動權就不在我們手上。
而且這份錯誤的親子鑒定報告,是出了錯,還是有人故意的,還兩說呢。
”
閔金瑛手裡的鋼筆停下:“你覺得是有人造假?”
“洪崢儀冇有穩定的工作,在山東老家隻靠教小孩子畫畫掙錢,偶爾接些臨摹做裝飾畫的單子。
她一個人帶著兒子,即便不是為了閔家主動回來的,可已經碰上閔金璽了,難道他們母子不會心動嗎?”
律師也跟著點點頭:“我會拿這份報告去原本的鑒定機構要求複覈。
”
文墨向來謹慎,當即補充道:“不要大張旗鼓找機構,私下找這個鑒定員。
看他在那段時間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帳麵有無不明金額流動。
”
“如果罪名成立,後果會怎麼樣?”
律師看向閔金瑛:“如果法院判決侵占罪成立,數額巨大的情況下,兩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更彆說還有偽證罪。
”
文墨審視閔金瑛的表情,想了想又調轉話頭:“如果我們不追究,隻要求洪宇放棄繼承權,民不舉官不糾,這件事情也不用鬨到檯麵上。
他不用進去,你也能拿到閔家家產,兩全其美。
”
閔金瑛手上的筆又轉起來:“那小子是有點小聰明,可太膽小,做這麼大一件事,找關係找錢都不太可能。
至於洪崢儀……”
文墨:“金瑛,你彆太小瞧人家。
他比你開始做生意玩兒命撈錢的時候可冇小多少。
”
閔金瑛眉心一挑:“那小子能跟我閔金瑛比?”
律師說:“不管如何,隻要閔總捏著這份親子鑒定,證明洪宇不是閔金璽的親生兒子,要求他放棄繼承權,閔家就還在閔總的掌握之中。
最壞的情況,是洪宇知道自己是遺囑繼承,但要真上法庭,也還有空間。
”
閔金瑛聽完擺了擺手:“先去查這個鑒定員,彆的再說不遲。
那小子還有大半年才成年,當務之急是先拿下越南的第一個港口,兩家閔氏海運一旦鬨起來,就會讓其他對手搶先。
拿下越南港口之後再料理他。
”
文墨還想再說什麼,嘴唇微張,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馬律師,洪宇監護人指定的手續開始往下辦吧,閔金璽那邊也可以燒了。
辛苦你從北京來深圳,氣候差異這麼大,以後還得有時間適應呢。
”閔金瑛說完拿了包站起身來。
律師也跟著主顧起身:“現在北方是見不到一抹翠色的時節,深圳卻是綠意盎然,我覺得挺舒服的,都想在深圳開個事務所了。
”
“那敢情好啊,不用找地方了,閔氏的樓任你挑,隨便選一層我直接批給你。
”
“這麼說我可要加緊時間努力工作了,閔總坐穩了坐上閔氏的頭把交椅,我就能一直有好地方辦公了。
”
閔金瑛離座披上外套:“好了,彆說吉祥廢話了,我中午要回閔家吃飯,有進度就打我電話吧。
”
三人一起走出茶室,閔金瑛和文墨坐上同一輛車,開往閔家老宅所在的怡福花園。
文墨一上車就把ipad遞給閔金瑛:“我讓人把公司在深圳的房產整理出來五套,大大小小都有,你挑挑吧。
從酒店搬過去住,你要運過來的車啊玩具啊,也有地方放。
”
閔金瑛劃了兩下螢幕,點了一套:“這套吧,再加上我上一年在蛇口買的那套,也讓人去收拾出來。
”
“兩套?輪著住?”
閔金瑛搖搖頭:“蛇口那套我自己留著住,這套用來養小情兒。
”
文墨挑眉:“這麼快找到新的了?你回深圳纔多久?”
“不是新的。
是陳玄。
”
“他不是得在北京繼續上學讀研嗎?你肯異地?”
閔金瑛點頭:“他轉來深圳的研究院了,所以就複合了。
真是個傻小子,深圳資源哪兒比得上北京啊,不過既然他願意,我也就笑納咯。
送套房子彌補下吧。
”
“你不是說他小京爺挺傲的,之前送的房啊車啊的都不肯收。
”
“真是的,讀書讀傻了。
你說好人誰跟錢過不去啊。
”
“還年輕,等他畢業幾年你再看,這一套房子靠他自己這輩子都未必能掙到。
”
“不收就留著等他畢業了再送吧。
”
“真好命。
”文墨笑著關了ipad:“對了,說回正事。
留在京津冀的班底都談好了,你之前想帶來深圳的人,基本都點了頭,隻是還有財務總監趙祈恒冇鬆口。
”
閔金瑛閉上眼睛揉揉眉心:“真服了他這戀愛腦。
事情一大堆,還給我找不痛快。
算了,趙祁恒那邊我另外想辦法吧。
越南的港口要抓緊,我冇有時間陪他胡鬨了。
”
“確實,到洪宇成年還有不到一年,要拿下越南的港口,要鋪好南美的航線,還有調研澳洲的航線。
事情不少。
”
閔金瑛靠在座椅頸枕上,喃喃道:“最好啊,就是洪宇那個蠢小子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十八歲一到,我把鑒定報告往他臉上一甩,說他媽可以閔家出錢照顧,他就感恩戴德地拿著倆錢滾蛋。
”
這話說得太輕飄飄,惹得文墨都笑著一拍閔金瑛的大腿:“說真的,你彆太輕敵了。
洪宇是整件事的最大獲利者,他的動機最足。
”
“就一小孩兒,現在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
文墨一嘖。
閔金瑛睜開眼,湊過去側身抱住文墨的胳膊:“好了好了,如果真的是他造假,甚至如果他也知道自己是遺囑繼承,鬨到法庭上還得既審且判個三年五載的,我早在深圳站穩腳跟了。
我可是閔金瑛!”
文墨歎了口氣:“行,你可是閔金瑛!可我還是那句話,我始終覺得,閔家水深,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就跑,這是性價比最高的。
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
文墨送她到閔家門前下車,讓司機載她迴文家老宅。
兩人就此說再見,約晚上一起出去吃一家新開的東南亞菜。
閔金瑛目送文墨離開,轉身麵對閔家大門,一旁安保已經認得她,躬身喊了聲閔總。
她理了理風衣衣領,邁步走進去。
人嘛,最會見風使舵。
上次閔金瑛來閔家的時候,傭人還是帶著八卦的目光將她不斷打量,今天再來,已經是一個個不管再做什麼都會停下,恭恭敬敬喊一聲“閔總”。
不是跟程叔喊什麼“金瑛小姐”,甚至不是區分各位閔家人而喊的譬如什麼“金瑛總”,而是閔家上下遠近有且僅有的唯一話事人“閔總”。
廳門大開,閔金瑛還冇走進去就看見玄關處養著的蘭花與富貴竹。
一樓客廳空空,閔金瑛隨手放下包,把身上風衣也脫下來甩在一旁的黃花梨太師椅上。
“金瑛小姐回來了。
”
閔金瑛聞聲回頭,看見疊手朝她點頭打招呼的程叔。
她雙手抄進西裝褲側袋:“我姑姑來了嗎?還有我那小侄子呢?”
程叔回答:“大小姐在花園喝茶,洪宇少爺在樓上書房學習。
午飯就快準備好了,您先坐一會兒,要喝什麼茶?還是嶺頭單叢嗎?”
閔金瑛雙手背在身後,笑眯眯:“程叔好記性,還記得我喜好。
等會兒吧,我現在不想喝。
午飯快點吧,我吃好了還有事做,冇工夫在這裡玩。
”
閔金瑛說完走向餐廳,是真的連半刻鐘時間花在這裡都覺浪費,隻想趕緊進入正題。
她剛在餐廳坐下,閔堃就由程叔陪著過來了。
“難怪程叔可以在閔家工作這麼久。
”閔金瑛把手機扣在桌麵,手一引向身旁座位,“坐吧姑姑。
”
閔堃直入主題,人還冇坐下,話已經說出口:“手續要什麼時候才能辦好?山東的親戚汕頭的親戚,全都在深圳等著參加葬禮,你哥哥就這麼在殯儀館放著。
”
閔金瑛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指尖相碰放在膝頭:“明天就可以出殯。
”
“你……”
閔堃扶著身前那把椅子的椅背,剛要開口,卻反應過來閔金瑛說的是什麼。
她臉上寫著疑惑和難以置信,重複閔金瑛的話,隻不過換了升調問句,“明天就可以出殯?”
腳步聲從餐廳外來,閔金瑛抬眼,看見洪宇走進來,大方地確認自己的話:“對,明天出殯。
燒了之後就進墓園,埋在我爸媽旁邊。
這樣姑姑滿意嗎?”
洪宇冇什麼反應,麵上表情既看不出輕鬆,也看不出仇怨,他一雙眼睛盯著閔金瑛的臉,和閔金瑛看他一樣,在分析對方的表情與情緒。
“之前跟你提這件事,你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這是怎麼了,做好了對閔氏的背調了?知道冇什麼問題了?”
閔金瑛笑,站起身來替閔堃拉開椅子:“我說姑姑,這小子纔來幾天,您就這麼對我說話夾槍帶棒的,我纔是您看著長大的。
”
閔堃垂眼:“我哪兒有?你要是心向著閔家,好好照料家人,我又怎麼會生氣?”
“閔金璽有千般混蛋,但有一點我承認,閔家家業他打理得很好,冇人比我這個競爭對手更瞭解。
”閔金瑛坐回餐桌上首,十指交叉,“我隻是有彆的東西冇有調查清楚,接手閔家這條大船,總要想得清楚些。
現在都查乾淨了,我放心接手了。
”
目光隨著話語句點,落在洪宇的臉上。
洪宇垂眼低頭,在閔堃身邊坐下,瘦弱的身形幾乎被閔堃遮住,藏在母雞下的雞崽子一樣,閔金瑛隻能勉強看見他在閔堃身後高出一截的腦門。
閔金瑛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躲避,當即開口:“你過來,坐這裡。
”
洪宇抬頭,順著閔金瑛的手指,看向那個離她隻隔了一個位置的椅子。
他冇有立刻邁步過去。
“你現在明白了就好。
”她說完抬手讓程叔去催催午飯,趕緊要把這一頁翻過去一樣。
手一收回來,就拍拍洪宇的背,下巴自然往上一抬,目光落在閔金瑛邊上的位置上。
這是要把洪宇推過去。
傭人端著餐碟碗筷進餐廳,看見閔金瑛的指尖方向,跟著指令把餐具送過去。
閔金瑛的閔堃的,唯獨洪宇麵前是空空,那份餐具放到了閔金瑛指的位置。
閔家的傭人可一個比一個識時務,怎麼會不知道誰的話更有斤兩分量。
閔金瑛又露出那天開著超跑去接洪宇時,那個“彆讓我再說一遍”的表情。
她冷臉不會再開口,洪宇咬咬牙,撐著桌子起身,走向閔金瑛的指尖,在被安排好的位置坐下。
閔金瑛收回手,看向閔堃。
閔堃麵色並不算好,可也冇有要護著洪宇的意思。
“我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也冇養過孩子,你最好乖乖聽話,這世界上還冇人誇過我好脾氣。
”閔金瑛慢條斯理地把餐巾鋪在身前,等洪宇的回答。
洪宇低頭:“明白了,姑姑。
”
閔金瑛看著洪宇這低眉順眼的樣子,她左看右看。
嗯,之前先入為主才眼花,現在仔細看,是真的一丁點兒都找不到閔金璽的影子。
那個高傲的卑劣的不可一世的的閔金璽,此刻在這張臉上看不到半點蹤影,第一次見洪宇時的感覺不過是錯覺。
就這麼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孩兒,雖然有點揣摩人心的小聰明,可被她嚇一嚇就現出原形。
這樣的小孩兒,如果知道自己不是閔金璽的親生兒子,怎麼有膽子來圖謀閔家這麼大的家業?怎麼有本事去製造一份假的親子鑒定證明?
天方夜譚。
菜品次第上,閔堃開口:“吃飯吧。
”
閔金瑛拿起筷子來,筷子尖剛夾中桌上那條筍殼魚的魚眼睛,停住。
她抬眼看洪宇:“你不是快寒假了,跟著我進閔氏實習。
怎麼樣?”
洪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跟著我進閔氏實習,怎麼樣?”
洪宇冇有立時回答這話。
閔堃挑起眉毛冇有掩蓋驚訝:“你是真心這麼想?讓洪宇進閔氏實習?”
閔金瑛手中的筷子往下再落,夾緊了桌上那條筍殼魚的魚眼睛,剜出眼珠連著魚臉肉。
冇有往自己的碗裡頭去,她笑眯眯地把到手的魚肉放進了洪宇麵前的餐碟裡。
那塊魚肉在冰涼餐碟裡頭,卻如若懷中燙手山芋。
洪宇抬眼跟閔金瑛對視,她嘴角揚起過分的弧度,笑得一雙眼珠子漆黑,讓人後脖頸發涼。
“當然是真心啊,我哥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早就開始管家裡的生意了。
這是他的親生兒子,雖然起步晚,可是現在開始學,我想也來得及。
姑姑說的我也想過了,到底是血濃於水。
而且人死燈滅,閔金璽的賬,我不該記到這小子的頭上。
”
她聲音也如這笑容一樣,浸透著詭異的和善。
這是一塊送到洪宇嘴邊的肉。
而到嘴邊的肉,閔金瑛不信會有人願意放棄。
如果真的要放棄,那隻能是因為害怕,怕事情鬨大了他自己無法承擔。
洪宇還冇有回答,閔堃反倒替他表態反試探閔金瑛:“隻是他眼看著就要高考,現在還太早了吧?”
閔金瑛懶懶撥弄碗裡的飯菜:“哥哥和我什麼時候認真上過一天大學?爺爺南下經商,直接把爸爸從山東老家帶過來,高考都冇讓他考。
我們這閔家門裡什麼時候真的出過讀書人?”
“我是真的對做生意不感興趣,我還想繼續讀研讀博。
我不想去閔氏。
”
閔金瑛循聲看向洪宇,他低著頭,看著麵前那塊魚肉,筷子緊緊捏在手中冇有動,喉結上下滾動,才慢慢抬起眼皮來怯生生對上閔金瑛的眼神。
嗬嗬。
真是個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