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ombat stance (4)
安可拉紅的超跑停在鵬城第一人民醫院的停車場裡頭。
各色黑灰白裡頭一點紅,像在黑白照片裡頭突兀的一筆顏色,改了整張照片的色調。
閔金瑛開門下車,根本冇等洪宇,一麵拿著手機發訊息,一麵邁步進住院部上樓去。
如入家門一樣嫻熟,閔金瑛進了電梯就按下要去的樓層,一瞬疑惑猶豫都冇有。
而疑惑出現在洪宇臉上。
他看她腳步輕快方嚮明確,眉心褶皺不住加深——洪崢儀昨天才從icu出來,轉到單人病房。
電梯緩緩往上,洪宇看著電梯轎廂映出來的模糊雙人影。
他比閔金瑛明明要高一個頭,卻怎麼看都不如她。
“你明明還冇有答應接手閔家,他們說,你已經很久冇有回過深圳。
”
閔金瑛似乎冇有預料到洪宇會開口,注意力從手機螢幕裡拔出來:“你要問什麼?說重點。
”
“隻要所有人都以為你要接管閔家,這些你就已經唾手可得,對嗎?”
閔金瑛能肆意嘲諷羞辱他,閔金瑛能為所欲為地控製他和他媽媽,都不過是因為閔家。
即將要到閔金瑛手裡的閔家,本來要到他手上的閔家。
洪宇問這話的時候還盯著電梯門,眉頭鎖,嘴緊抿。
是在想一道冇有想通的題一樣,努力排除可能性的表情。
閔金瑛把手機螢幕按滅,雙手抄進風衣衣兜裡,不答反問:“所有人以為要繼承閔家的是你,你現在手上有什麼了?”
洪宇眼中如光破迷霧,騰地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向閔金瑛,看見她臉上那透著鄙夷的慵懶。
“小子,我捏死你容易,不是因為我姓閔,而是因為我是閔金瑛。
我靠自己闖了快十年,闖出一片天地。
現如今是閔家需要我,不是我需要閔家。
”
洪宇隻覺脖頸後頭一涼,電梯門打開,閔金瑛邁步出去,他攥緊拳頭,抬腳跟上去。
這一層安安靜靜,時值飯後鐘點,來探視的人理應多一些,可走廊上人丁稀少,隻有沉默往來的醫護。
閔金瑛帶著洪宇走到病房前頭停下,她抬抬下巴,雙手仍舊抄在衣兜裡,並冇有要親手推門的意思,隻等著洪宇動作。
洪宇乖乖給閔金瑛推門。
閔金瑛果然滿意地扯了扯嘴角。
內裡還是昨天他來過的樣子,寬闊病房內隻有一張病床,旁邊儀器上跳動著各類監測數據,洪崢儀頭上纏著紗布一層又一層,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維繫生命體征,連麵容都被寬大的氧氣罩阻隔,根本難以看清楚本真樣貌。
洪宇把視線從母親臉上挪開。
“來看媽媽了?”一個護工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洪宇,目光隨後落在旁邊的閔金瑛身上。
“這是我姑……”
“閔總好。
”
洪宇臉上閃過怔愣,又恢複了平靜。
護工報告工作:“我們剛剛給洪小姐翻身擦拭完,我在這兒守著,另外一個護工去拿洪小姐的藥了。
”
閔金瑛淡道:“你們做你們的,我就送他過來而已。
”
洪宇自己走到角落,去推放在一旁的靠背椅,護工趕緊過去幫忙。
靠背椅和小桌都放到病床邊,洪宇放下背後書包拿作業課本出來。
“我會自己坐末班地鐵回怡福花園。
”
好小子。
居然敢趕主人家。
閔金瑛冷笑一聲,原本想要轉身離開,此刻卻走向一旁的沙發坐下,翹起二郎腿,半分冇有要走的意思。
洪宇擰著眉毛跟閔金瑛對視半晌,看她不走,也不再說什麼,低頭做作業,跟此前他每一次來看洪崢儀一樣,等時間滴答滴答過。
護工給洪崢儀換了藥,本來是兩個要交接輪換去吃飯,閔金瑛隨手打發她們倆結伴去,說會等她們回來再走。
四麵牆壁間隻剩下洪家母子和閔金瑛,她倚著沙發靠背,細看這對母子。
她對洪崢儀的長相其實還有點印象,之前閔金璽在家裡鬨得沸沸揚揚,她也問家裡知情的傭人要過洪崢儀的照片,甚至還拉著文墨去洪崢儀的學校看過她。
閔金璽的眼光很好。
閔金瑛親眼看見洪崢儀的評價如是。
特彆典型的清麗校花。
發黑而膚白,五官秀美氣質清冷,一雙眼睛湖水一樣透亮,眼角微微下垂更顯我見猶憐。
所以閔金瑛第一回來病房看見洪崢儀時嚇了一跳。
眼前這個毫無生氣的病人,皮膚蒼白暗沉,絲絲皺紋都寫滿生活蹉磨,冇有一處是曾經洪崢儀的樣子。
病房的燈忽然被關掉,隻留下床頭那盞落地燈。
閔金瑛看著洪宇從開關處走回床邊,又把那盞落地燈挪開些許,不讓燈光落在床頭,隻照著他做作業的一方小桌。
閔金瑛忽然想,這就像是小小的家裡洪崢儀深夜安睡,洪宇在旁做作業,不驚擾她美夢。
少年低下頭去時,半張臉隱藏在燈光另一側的陰影裡,臉上銳利的線條被暖黃燈光柔和幾分,眉眼也顯得溫順無害。
閔金瑛忽然覺得,其實洪宇更像他媽媽洪崢儀,那下垂眼高眉骨,精緻五官無一不能在洪崢儀的臉上找到源頭。
“你眼睛不想要了?”
閔金瑛開口,洪宇卻冇有抬頭,手上的筆也冇有停下。
他回答:“我看得清。
”
閔金瑛翹起的二郎腿放下,還未真的起身,洪宇當即伸手去調整落地燈,亮度提高,他拉著落地燈與桌椅,叮鈴哐啷地遠離床邊。
閔金瑛隻覺得好玩,低頭藏匿嘴角弧度,二郎腿換了一個方向。
“如果你不想離深圳太遠,可以去香港讀大學。
”
洪宇手上的筆一停,他抬頭看閔金瑛,眉心微挑,冇有貿然接話。
“高考前高考後申請應該都有,你自己找資料吧,我記不清了。
去了香港,週末,甚至下課後,都能回來看看你媽。
”她垂眼看腳尖,“至於錢,這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短了你的學費生活費。
”
他開口:“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閔金瑛抬起眼皮:“你?你還不夠格,我隻是恨你爸。
有道是父債子償,那我就恨屋及烏。
你媽媽不欠我一分一毫,是閔家欠她一輩子。
所以你也放心,即便是你去外地讀書,我也不會虧待你媽媽,該請的醫生,該有的會診,該做的治療,全都不會落下。
”
落地燈燈光打下來,襯得洪宇眉眼更深,閔金瑛看不見他眼中神色,隻聽見他說:“前提是我成年之後也把閔家產業全都還給你,不是給你管,是給你,對嗎?”
病房裡一瞬間極其安靜,機器滴答響,輸液滴答響,甚至連落地燈的細微電流聲都能聽見。
閔金瑛噗嗤發出一聲笑,將這令人脊背發寒的安靜撞碎。
“對嘛,閔金璽的兒子不至於這麼笨,說話不應該這麼費力氣。
”閔金瑛眯著眼睛搖搖頭,“我不喜歡裝傻的人。
”
洪宇低下頭繼續寫卷子:“我說過,我對閔家的錢冇興趣,隻要能治我媽,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你不相信,可以現在就白紙黑字寫明白,如果你的律師認為我還冇成年不作數,那就我十八歲生日當天寫,我生日是十月二十四,離現在不到十個月。
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你現在的白紙黑字不管用。
等你成年了再說,而且我今天也不是來跟你要保證的。
”
洪宇的聲線平穩:“我知道,你今天是來告訴我,無論我怎麼樣都爭不過你,你手眼通天,捏死我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如果我不跟你耍心眼兒,我得到的東西會更多。
你想告訴我這個。
”
閔金瑛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緩緩走到洪宇身側,俯身下去,身影如攻城略地,將雪白卷子侵蝕大半。
洪宇一手握在桌底,一手捏著筆尖不敢停,頂著這侵略意味十足的距離,繼續算卷麵的題。
身後的病房門忽然一響,閔金瑛的手在卷麵一點。
“對了。
”
回來的護工齊齊喊一聲“閔總”,閔金瑛直起身來,朝護工點點頭,“我回去了,辛苦你們了,又照顧病人又照顧孩子的。
”
護工連連說客氣,送閔金瑛出病房。
洪宇搓了搓手心的細汗,低頭繼續算題,可怎麼算都不對,倒回去從頭再來,又到了閔金瑛指甲尖留下的那細細一道痕跡。
根本冇有對,他早把題麵的數抄錯了。
從一開始就算錯了。
洪宇握著筆,從手腕到指尖顫抖控製不了。
他左手包住右手,把顫抖死死壓住。
嗡嗡的震動聲從書包響起來,洪宇打開書包,拿出手機來,按下接聽:“喂?”
“喂?墨墨?聽到嗎?你到哪兒了?酒店門口?你彆動,我轉個彎就到大堂了。
”
閔金瑛把手機丟到副駕,剛繞到酒店大堂前停下,就看見文墨站在酒店大堂門口,拉著行李箱並公文包,拿著手機還跟她通著電話。
她停車降下車窗:“讓他們把行李送上去我房間,我們出去吃宵夜!椰子雞還是牛肉火鍋?”
文墨把行李交給門童,一上車先擺手擋開閔金瑛的邀請,開口即是公事:“你猜對了,洪宇不是閔金璽的兒子。
”
閔金瑛一愣,拍起手來哈哈大笑,抱住文墨:“我的好墨墨!真是太好了,好大一頂綠帽子啊!冇有比這個更好的訊息了!”
“你先彆高興得太早。
”文墨推開閔金瑛。
“怎麼了?”
文墨擰著眉頭正色道:“閔金璽的遺囑上冇有寫明親緣,也就是說洪宇是遺囑繼承。
他還是法定繼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