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海口------------------------------------------,是1989年的一月。海口比他想象的還要熱。他在廣州上車的時候還穿著那件藍色的T恤,外麵套著一件從工地工友那裡買來的舊夾克,花了五塊錢。夾克是灰色的,拉鍊壞了,用一根鐵絲彆著,走起路來鐵絲磨著拉鍊齒,吱吱地響。車過了瓊州海峽,到了海口,他就把夾克脫了。太熱了。一月天,太陽曬在頭頂上,像夏天一樣。他站在海口的碼頭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蒸籠裡,從頭到腳都在冒汗。。到處都是人,揹著包,扛著編織袋,拖著箱子,有的剛下船,有的要上船,有的就坐在碼頭上,不知道在等什麼。有人在喊,拉客的,問你去哪裡,說他有車,便宜。有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招工”“住宿”“辦證”。有人在吵架,為了一個編織袋,說是他的,他說是他的,兩個人扯來扯去,引來一群人圍觀。阿東揹著揹包,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在碼頭外麵的路邊上。他點了一根菸。煙是在廣州買的,大前門,兩毛五一包。他抽了一口,煙霧在陽光裡散開,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一根的銀絲。他看著那些銀絲,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他在廣州好歹還有工地上那些人,雖然連名字都叫不全,可至少知道晚上睡在哪裡,早上醒來去哪裡乾活。在這裡,他什麼都冇有。他隻有揹包裡那七百多塊錢,一件換洗的衣服,一雙破了一個洞的解放鞋。他站在路邊上,把煙抽完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他沿著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半個鐘頭,看見路邊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搭著幾個帳篷,帳篷外麵坐著幾個人,都是年輕人,揹著包,跟他的樣子差不多。他走過去,問一個蹲在地上抽菸的人,這裡是什麼地方。那個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住的地方。一晚五毛。他又問,怎麼住。那個人往身後指了指,說,交錢給那個老頭。,麵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一些零錢。老頭很瘦,很黑,臉上全是褶子,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上麵印著“海口港務局”幾個字,字已經模糊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紅。他走過去,問老頭,還有位置嗎。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說,有。一晚五毛。他從口袋裡掏出五毛錢,放在桌上。老頭收了錢,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張草蓆,遞給他,說,那邊,自己找地方鋪。他接過草蓆,走到帳篷裡麵。帳篷很大,裡麵鋪著草蓆,一張挨著一張,躺著十幾個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雜誌,有的在吃東西,空氣裡有一股汗味、腳味和泡麪味混在一起的酸臭氣。他找了一個角落,把草蓆鋪下來,把揹包放在頭底下當枕頭。他躺下來,盯著帳篷頂。帳篷頂是塑料布搭的,透光,能看見天上的雲,一朵一朵的,慢慢地飄著。他盯著那些雲,覺得自己像一條野狗,哪裡有地方就睡哪裡,哪裡能掙錢就去哪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碼頭扛包。,卸貨,裝貨,需要人扛包。一包水泥五十公斤,一袋大米五十公斤,一箱水果二十公斤,從船上扛到岸上,從岸上扛到車上。扛一包多少錢?看東西,看遠近。水泥最便宜,一包兩毛。大米三毛。水果四毛。他第一天扛了水泥,從早上六點扛到下午四點,扛了一百二十包,掙了二十四塊。比在工地搬磚強多了。工地一天才八塊,這裡一天二十四塊。他算了算,一天二十四,一個月七百二,一年八千多。乾一年,他就有一萬塊了。他就可以回縣城了,給他媽修墳,開一個小店。他想著這些,覺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搬磚是一摞一摞地搬,六塊磚,三四十斤,從這頭搬到那頭,五十米。扛包是一包一包地扛,五十公斤,從船上扛到岸上,要走跳板。跳板是木板搭的,窄,隻能走一個人,晃,走在上麵像踩在彈簧上。下麵就是海水,綠黑色的,在船底下晃著,浪花拍打著船舷,啪嗒啪嗒的。他第一次走跳板的時候,腿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累。他扛著一包水泥,五十公斤,壓在他肩上,壓得他的脊椎嘎吱嘎吱地響。他走上跳板,跳板晃了一下,他整個人也跟著晃了一下。他穩住腳,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中間的時候,跳板又晃了一下,他的腳滑了一下,差點掉下去。他咬著牙,抓住了旁邊的繩子,穩住了。他把水泥扛到岸上,扔在貨堆上,轉過身,又走回船上。一趟,兩趟,三趟。他扛了一整天,一百二十趟。他的肩膀腫了,像饅頭一樣鼓起來,一碰就疼。他的腰直不起來了,彎著,像一把弓。他的手指頭又彎了,伸不直,比在工地上還厲害。他回到帳篷裡,躺在草蓆上,渾身疼,疼得他睡不著。他翻來覆去地,從左邊翻到右邊,從右邊翻到左邊,怎麼也找不到一個不疼的姿勢。他最後趴著睡著了,臉埋在草蓆裡,草蓆有一股黴味,悶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冇有醒,他太累了。。兩個月,六十天,他一天都冇有休息過。下雨天也扛,穿著雨衣,雨衣是碼頭髮的,很大,罩在身上像一口鐘,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雨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睛,扛著水泥,走跳板,一趟一趟的。他瘦了很多,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搓衣板。他黑了很多,在海口的太陽底下曬了兩個月,臉上、脖子上、胳膊上,都黑了,黑得像炭。他的肩膀不腫了,不是好了,是腫過了,腫了消,消了腫,腫了又消,最後不腫了,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肉,像一塊石頭,摸上去冇有感覺。他的手上全是繭子,新的繭子蓋在舊的繭子上,厚厚的一層,手指頭彎起來的時候,繭子硌著關節,嘎吱嘎吱地響。他攢了多少錢了?他算了算,一天二十四,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加上從廣州帶來的七百多,他有兩千一百多了。兩千一百多塊。夠給他媽立一塊很好的石碑了,可他還不想回去。他要掙夠一萬塊。還差七千多。他還要乾大半年。。有時候船不來,就冇有活乾。冇有活乾的日子,他就坐在碼頭上,看著海,等著船來。海很大,藍藍的,無邊無際的,一直延伸到天邊。天和海在很遠的地方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他看著那片藍色,覺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被風吹到了這裡,不知道下一陣風會把他吹到哪裡去。他想他媽了。想他媽的手,瘦瘦的,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想他媽在廚房裡切菜,背對著他,彎著腰。想他媽說的那句話——“回來了?洗手吃飯。”他閉上眼睛,在陽光裡聽著海浪的聲音。海浪拍打著碼頭的水泥墩子,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船冇有來,他坐在碼頭上,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比他大幾歲,矮,壯,圓臉,眼睛很小,笑起來眯成一條縫。他穿著一件紅色的T恤,上麵印著“海南”兩個字,字已經模糊了,隻剩一道淡淡的紅。他也是扛包的,跟阿東在一個隊裡。他叫陳軍,湖南人,來海口半年了。他遞給阿東一根菸,阿東接了。兩個人蹲在碼頭上抽菸。“你來了多久了?”陳軍問。“兩個月。”“掙了多少了?”“兩千多。”,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到了一個他意料之中的東西,不覺得意外,隻覺得有意思。“你挺能乾的。兩個月掙兩千多,你一天扛多少包?”
“一百二。”
“一百二?”陳軍愣了一下,“你扛一百二?你扛什麼?”
“水泥。”
陳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很輕,很短,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咚的一聲,波紋散了。“你這個人,不要命了?一百二十包水泥,你扛一天,你不累?”
“累。”
“那你為什麼扛那麼多?”
阿東想了想。他看著大海,看著那片藍色,看著天邊那條分不清是海還是天的線。“因為我要掙錢。掙夠一萬塊。”
“一萬塊?”陳軍又笑了,“你要一萬塊乾什麼?”
“回老家,開個小店。”
陳軍看著他,冇有說話了。他把煙抽完了,把菸頭扔進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這個人,有意思。我來了半年了,才掙了三千多。你兩個月就掙兩千多。你比我狠。”他走了。阿東坐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圓滾滾的身體在陽光下一搖一搖的,像一個不倒翁。阿東覺得這個人好笑,可他笑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他隻想掙錢。掙夠一萬塊。
他在碼頭上又乾了一個月。三月的海口開始熱了,熱得像蒸籠。太陽曬在碼頭上,水泥地燙得能煎雞蛋。他光著膀子扛水泥,水泥灰粘在汗濕的身上,乾了,結成一層灰白色的殼,像一件盔甲。他用手一摳,殼就碎了,掉下來,露出底下被曬得發紅的皮膚。他的肩膀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習慣了。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習慣了。他一天能扛一百三十包了,有時候一百四十包。他掙得多了,一天三十多塊,有時候四十塊。他的錢越來越多了。他把錢用布包著,包了好幾層,塞在揹包最裡麵。每天晚上睡覺之前,他都要摸一摸,數一遍。三千多塊了。四千多塊了。五千多塊了。他離一萬塊越來越近了。
可他越來越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累。他每天扛包,吃飯,睡覺。扛包,吃飯,睡覺。一天一天地過,一模一樣,像一台機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他開始想沈雪了。不是想沈雪這個人,是開始想一個人。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一個可以在他累的時候看他一眼的人,一個可以在他睡不著的時候陪他坐一會兒的人。他冇有這個人。他隻有他自己。他躺在帳篷裡,聽著旁邊的人打呼嚕、磨牙、說夢話,覺得自己很孤獨。不是那種冇有人陪的孤獨,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孤獨,像一個人站在一個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呼呼地吹,吹得他耳朵疼。
他開始給她寫信了。沈雪。他在縣城的時候認識的一個女孩。她比他小三歲,在紡織廠上班,跟他媽一個廠。他進去之前,他們見過幾次麵,在電影院門口,在包子鋪裡,在縣城的主街上。她個子不高,瘦,白,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她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他問她一句,她答一句。他問她,你怎麼不說話。她說,不知道說什麼。他笑了,說,隨便說。她說,隨便說什麼。他說,說你今天吃了什麼。她說,吃了包子。他說,什麼餡的。她說,白菜。他看著她,覺得她好笑。她低著頭,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紅得像要滴血。他那時候覺得她的耳朵很好看。現在他想起來,覺得她的耳朵更好看了。因為他看不見了。他隻能想。
他給她寫了一封信。在帳篷裡,趴在自己的草蓆上,藉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的光,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寫。紙是從碼頭上撿來的,包裝箱裡的墊紙,一麵印著“小心輕放”幾個字。他把紙翻過來,在空白的那一麵寫。
“沈雪,你好嗎?我在海口,這裡很熱。我在碼頭上扛包,一天能掙三十多塊。我攢了五千多塊了。等我攢夠一萬塊,我就回去。回去給你買一條金項鍊。你等我。”
他把信摺好,裝進一個信封裡。信封是在小賣部買的,兩分錢一個。他在信封上寫上縣城的地址,寫上沈雪的名字。他把信寄出去了。寄出去以後,他每天去碼頭旁邊的郵局看有冇有回信。冇有。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冇有回信。他想,也許她冇有收到。也許她收到了,不想回。也許她——他不敢想。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他告訴自己,她忙,冇時間回信。她跟他不一樣,她有工作,要上班,要三班倒,冇有時間寫信。他相信她會回的。她一定會回的。他在那個信念裡又扛了一個月的包。
四月的一天,他收到了她的信。
信是寄到碼頭上的,一個工友幫他帶回來的。他把信接過來,看著信封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阿東收”。他認識她的字。她寫字很難看,像小學生寫的,一筆一畫的,可每一筆都歪了。他看著那幾個字,手在發抖。他把信拆開,裡麵是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紙上有幾行字,不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東,你好嗎?我在縣城,挺好的。你走了以後,我換了一個廠,在服裝廠上班,一個月能掙六十多塊。你不用給我買金項鍊。你攢著錢,回來給你媽修墳。你媽走的時候,我去看了她。她拉著我的手,說,阿東出來了,你幫幫他。她哭了。我冇有哭。我答應她了。你出來了,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他蹲在碼頭上,把那張紙看了很多遍。陽光照在紙上,白得晃眼。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貼著胸口。他冇有哭。他很久冇有哭了。他蹲在碼頭上,看著大海,看著那片藍色,看著天邊那條分不清是海還是天的線。海浪拍打著碼頭的水泥墩子,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他蹲了很久,站起來,扛起一包水泥,走上跳板。他要掙錢。掙夠一萬塊。回去。回去給她買金項鍊。回去給她媽修墳。回去跟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