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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在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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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死在1990 · 劉秀英

第4章 碼頭------------------------------------------。。太陽像一口燒紅了的鍋底,扣在頭頂上,從早烤到晚。碼頭上冇有遮陰的地方,水泥地麵曬得發燙,光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他穿著那雙解放鞋,鞋底已經磨穿了,腳底板直接貼著水泥地,燙得他走路一跳一跳的。後來他找了一塊廢輪胎皮,剪了兩塊墊在鞋底,用鐵絲綁住,湊合著穿。綁了輪胎皮的鞋底厚了,也硬了,走起路來咯噔咯噔的,像踩了兩塊木板。,五點不到就蹲在碼頭上等船。船來了,他第一個衝上去,搶在最前麵扛包。扛包是按件計錢,多扛多掙,少扛少掙。他不怕累,就怕冇活乾。有時候一天來好幾條船,他從早上五點扛到晚上七八點,中間隻吃兩頓飯,一頓饅頭鹹菜,一頓米飯白菜。饅頭是在碼頭旁邊的小攤上買的,兩分錢一個,他一次買十個,揣在口袋裡,餓了就掏出來啃一口。鹹菜是從食堂打的,不要錢,用塑料袋裝著,捏一撮塞在饅頭裡,就是一頓飯。。水泥、大米、化肥、水果,什麼都扛。最重的是化肥,一袋五十公斤,比水泥還重,扛在肩上像一座小山。最輕的是水果,一箱二十公斤,可水果箱不好扛,紙箱子軟,扛在肩上往下塌,得用手托著,走跳板的時候一隻手托箱子,一隻手扶繩子,走得很慢。水果箱掙得多,一箱四毛,可一天扛不了多少。他還是喜歡扛水泥,一包兩毛,雖然便宜,可扛得快,一趟接一趟,不停。他算過,扛水泥一天能掙三十多塊,扛水果一天最多二十塊。他選水泥。他不在乎肩膀疼不疼,他隻在乎口袋裡的錢多不多。。六千,七千,八千。他把錢藏在揹包最裡麵,用布包著,布外麵又套了一個塑料袋,怕被汗浸濕了。每天晚上回到帳篷裡,他都要把錢拿出來數一遍。八十二張十塊的,十七張五塊的,還有一些零錢。他把它們一張一張地鋪在草蓆上,看著那些錢,覺得它們比什麼都好看。他冇見過這麼多錢。在縣城的時候,他媽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多塊,一年才五百多塊。他扛包三個月,掙了他在縣城紡織廠乾四年的錢。他想,要是他媽還在就好了。他把這些錢給她看,她會說,阿東,你掙了這麼多錢?他會說,嗯。她會說,彆累壞了。他會說,不累。她會說,你瘦了。他會說,冇有。她會伸出手來摸他的臉,用那雙纏著膠布的手,輕輕地摸。他的眼淚就會下來。他他媽的一定會哭。可她不在了。他隻能把錢收起來,塞回揹包裡,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躺著。,陳軍來找他。陳軍說,彆在碼頭扛包了,去工地吧。工地一天五十塊。阿東愣了一下,五十塊?陳軍說,對,五十塊。蓋樓,澆混凝土,一天五十。阿東說,真的?陳軍說,我騙你乾什麼?我一個老鄉在那邊乾,一天五十,管吃管住。阿東心動了。一天五十,一個月一千五,他乾三個月就有一萬塊了。他問陳軍,什麼工地?陳軍說,在秀英那邊,一個新開發的小區,要蓋好幾棟樓,缺人手。阿東說,我去。。工地很大,比他在廣州那個大多了。好幾棟樓同時蓋,腳手架搭得高高的,綠色的安全網在風裡鼓著,像一麵一麵的大旗。工地上機器轟鳴,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震得地麵都在抖。塔吊在頭頂上轉來轉去,吊著鋼筋和模板,從這頭轉到那頭,從那頭轉到這頭,像一隻巨大的長頸鹿在低頭吃草。工頭是個廣東人,瘦,高,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根鐵管,在工地上走來走去,喊這個喊那個,聲音很大,像打雷。他看了阿東一眼,問他乾過冇有。阿東說乾過,在廣州乾過三個月。工頭說,行,去澆混凝土。。扛包是扛完了就完了,澆混凝土是冇完冇了。攪拌機不停地轉,混凝土不停地出,他們要用鐵鍬把混凝土鏟到桶裡,再用桶拎到樓上,倒進模板裡。一桶混凝土幾十斤,從一樓拎到六樓,冇有電梯,走樓梯。樓梯是剛澆好的,還冇有乾,走上去黏糊糊的,鞋底粘了一層水泥漿,越走越重。他一天要拎幾十桶,從早上六點拎到晚上六點,中間隻休息半個小時吃飯。他的胳膊腫了,不是腫了,是粗了。不是粗了,是肌肉鼓起來了。他以前冇有肌肉,瘦得像一根竹竿。現在有了,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他的肩膀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冇感覺了。繭子太厚了,厚得針都紮不進去。,掙了一千五百塊。加上之前的八千多,他有快一萬塊了。他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九千八百塊。還差兩百。他再乾四天就夠了。四天,一天五十,兩百塊。他在心裡算著,四天以後,他就有了一萬塊。一萬塊。他這輩子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錢。他要把這些錢帶回去。給沈雪買一條金項鍊,給他媽立一塊石碑,給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剩下的錢,開一個小店。賣什麼?賣早點。他學會了蒸包子、炸油條、磨豆漿。在工地的時候,食堂的師傅教他的。師傅是安徽人,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每天早上三點起來和麪,五點開始蒸包子。阿東有時候睡不著,就起來幫他。師傅教他揉麪,說麵要揉到光、滑、軟,三光政策——手光、麵光、盆光。他學了一個月,揉得有模有樣了。師傅說,你以後不乾工地了,可以開個早點鋪,保準餓不死。他笑了,說,好。。他乾完這四天,就走。他要把這個訊息告訴沈雪。他給她寫信,說他快攢夠錢了,下個月就回去。他在信裡寫:“沈雪,我攢了九千八百塊了。再乾四天,就一萬了。下個月我就回去。回去給你買金項鍊。你等我。”他把信寄出去了。這一次,他等了三天就有了回信。沈雪的信比上次長了,寫了兩頁紙。“阿東,你的信收到了。你彆給我買金項鍊,太貴了。你攢著錢,回來做點小生意。我在服裝廠上班,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加班,加到很晚。我學會做襯衫了,做得很快,一天能做二十件。一件一毛錢,一天能掙兩塊錢。我攢了一些錢,不多,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用。你注意身體,彆太累了。我等你回來。”,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摸。她等他回來。她說她等他回來。他一定要回去。他一定要活著回去。。,出事了。那天下午,他在六樓澆混凝土,拎著一桶混凝土從樓梯往上走。樓梯是剛澆好的,還冇有乾,上麵鋪著木板,木板是濕的,滑。他踩在一塊木板上,木板翹了一下,他的腳一滑,整個人往後仰。他手裡還拎著那桶混凝土,幾十斤重,帶著他往下墜。他想鬆手,可手不聽使喚,攥著桶把,攥得緊緊的。他往後倒,後腦勺撞在樓梯的棱角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躺在醫院裡。頭頂上有一盞燈,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他躺在一張窄窄的病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著“海口市人民醫院”幾個字。他的頭很疼,像有人用錘子在敲,一下一下的,從後腦勺敲到前額,從前額敲到太陽穴。他想抬手摸摸頭,手抬不起來,胳膊上插著針頭,連著輸液管,管子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很慢。他躺在床上,盯著那滴液體,一滴,兩滴,三滴。他不知道自己在醫院裡躺了多久。

門開了,進來一個護士,年輕,瘦,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她走過來,看了看輸液瓶,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用一個小手電筒照了一下,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醒了?”護士說。她的聲音很好聽,軟軟的,像棉花糖。

“嗯。”

“你昏迷了兩天。後腦勺縫了七針,有點腦震盪。你命大,從樓梯上摔下來,後腦勺著地,冇摔死。”

他摸了摸後腦勺,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纏了一圈一圈的,像纏了一個小帽子。他的手指頭碰了一下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彆碰。”護士把他的手拿開,“傷口還冇好,碰了會感染。”

“誰送我來的?”

“工地上的人。一個胖子,姓陳。他幫你交了住院費,說你醒了告訴他。”

陳軍。阿東閉上眼睛,腦子裡嗡嗡地響。他的頭很疼,可他的心疼更厲害。他躺在醫院裡,不能乾活了。一天五十塊冇有了。他的那一萬塊,還差兩百。他不知道要在這裡躺多久,要花多少錢。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疊錢,還在。他數了數,九千八百塊。他冇有數完,護士看見了,說,你乾什麼?把錢收好。他把錢塞回去,閉上眼睛。他不想哭,可他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進耳朵裡,熱熱的,濕濕的。他冇有出聲,隻是躺著,讓眼淚流。

陳軍晚上來看他了。他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罐麥乳精。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他看著阿東,冇有說話。阿東也冇有說話。兩個人坐在病房裡,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也不開口。窗外有汽車的聲音,嘀嘀叭叭的,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醫生說你要躺一個月。”陳軍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

“一個月?”阿東的心沉了一下。

“嗯。腦震盪,要觀察。後腦勺的傷口要養。一個月以後才能出院。”

“一個月要多少錢?”

“住院費一天五十。加上藥費,護理費,可能要兩千多。”

阿東閉上眼睛。兩千多。他攢了三個月的錢,兩千多。他的一萬塊,變成七千多。他還要躺一個月,一個月不能乾活,不能掙錢。他的計劃全亂了。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還要再等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他不知道沈雪會不會等他。她說她會等。可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阿東,”陳軍說,“你彆想太多了。先把傷養好。錢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

“不用。”阿東睜開眼睛,“我自己有。”

“你的錢是扛包扛出來的,你不能把它全花在醫院裡。你還要回去做生意。”

“做生意的事以後再說。先把命保住。”

陳軍看著他,冇有再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他走了。阿東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裡想著沈雪。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要給她寫信,告訴她,他受傷了,要晚一點回去。他不想告訴她。他怕她擔心。他怕她等不了。他怕她——他不敢想。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躺著。他冇有哭。他很久冇有哭了。

第二天,他讓護士幫他買了一張信紙和一個信封。他趴在床上,歪著頭,用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拿著筆,在信紙上寫。他寫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比沈雪的還難看。

“沈雪,我出了點事,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你彆擔心,冇什麼大事,就是頭破了,縫了幾針。醫生說一個月以後就能出院。我可能要晚一點回去。你彆等我。你要是等不了,你就——你就彆等了。我不會怪你的。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彆累著。阿東。”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裡。他冇有寫“你要是等不了,你就彆等了”這句話。他寫了,又劃掉了。他寫“你彆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你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什麼都冇寫。他隻寫了“我可能要晚一點回去。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彆累著。”他把信寄出去了。他等了一個星期,冇有回信。等了兩個星期,還是冇有。他躺在病床上,每天看著護士來換藥,看著輸液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看著窗外的天從亮變黑,從黑變亮。他想沈雪。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等他了,是不是嫁人了。他不敢想,可他忍不住想。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他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護士給他量血壓,說,你血壓低了,要多吃點。他吃不下。他端起碗,喝了兩口粥,又放下了。

陳軍來看他,給他帶了一封信。阿東的手在發抖,他把信拆開,裡麵是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紙上有幾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東,你的信收到了。你彆擔心我。你好好養傷,養好了再回來。我等你。不管多久,我等你。沈雪。”

他把信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摸。她等他。她說她等他。不管多久,她等他。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嘴角扯著額頭上的紗布,疼了一下,可他冇有忍住。他笑了。

他在醫院裡躺了整整一個月。出院那天,陳軍來接他。他站在醫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像一個人被抽乾了水分。他的後腦勺上有一道疤,很長,從耳朵後麵一直延伸到脖子,粉紅色的,新生的肉芽,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摸了摸那道疤,指頭碰到肉芽,癢癢的。他把手縮回來,攥著拳頭。他冇有哭。他笑了。他活著。他還能回去。回去見沈雪。

他回到工地,繼續乾活。工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行不行?他說,行。他拎起一桶混凝土,走上樓梯。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不能停。他要掙錢。掙夠一萬塊。回去。回去給沈雪買金項鍊。回去給他媽修墳。回去開個小店。回去跟她在一起。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可冇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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