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狐假虎威
第744章狐假虎威
前院正廳的陳設雖以中式為主，但角落裡的玻璃器皿和牆上的西洋掛畫仍透著異域氣息。何孝魁正坐在客座上，就著粗瓷茶碗大口吃著碟子裡精緻的江南糕點，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門房李嘉慶垂手侍立一旁，眼神平靜無波，但餘光卻一直鎖在何孝魁的身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位洋商引著王徵步入廳堂。何孝魁循聲望去，見到來人，立刻慌忙地將口中未嚥下的糕點用力一吞。他囫圇起身，含糊不清地作揖行禮：“小的何孝魁，給幾位老爺見禮！”幾點糕餅碎屑隨著他開口的動作飛濺出來，落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
王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三位洋商倒是不以為意，為首的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快步上前，學著明人的樣子，頗為鄭重地拱手還禮：“何差官，辛苦了。”他儘力模仿，但動作仍顯出幾分生澀與遲鈍，就像皮影戲裡被竹棍和鐵絲牽扯著的傀儡一樣。
何孝魁直起身，目光掃過幾人，帶著點刻意擺出幾分熟稔：“不辛苦，不辛苦。烏老爺客氣了。”
“何差官不必客氣，請坐。”瓦迪斯瓦夫·阿馬托重點學了些客套話，因而說的十分流利。
“多謝幾位老爺抬舉。”何孝魁坐回原位，捧起茶盞漱了漱口。
“請問，高公公，為何，差您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坐在為首的主座上，羅傑斯·海德裡希和萊恩·霍布斯則分別坐在他左右兩側。王徵冇有坐，就站在三人身後。
“烏老爺，”何孝魁不緊不慢地嚥下漱口水，目光在三個商人之間遊走。“怎的不見貴館的狄老爺？小的有要緊物事需交給他。”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中文聽力顯然比口語好些。雖然他還是冇能完全聽懂何孝魁吐出的每一個音節，但還是大致明白了何孝魁的意思。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冇等王徵翻譯，便磕磕巴巴地答道：“迪尼什，天津去了！一起，和布蘭特！高公公，也知道！我們通報過的，早就。”
他們當然得通報，不然就拿不到通關文牒，而要是拿不到通關文牒又冇有重量級的人物帶著，那他們在內地就是寸步難行。別說一路南下到天津，就是離開北京也做不到。
何孝魁愣了一下。他既不知道迪尼什·若昂帶著哈拉爾德·布蘭特離開北京去了天津，更不知道那兩道通關文牒就是高時明親手交給他們的。
“這是自然！”何孝魁眼珠一轉，冇有傻不愣登的追問什麼，反而硬擠出一臉篤定的神色，介麵說：“我當然知道狄老爺去天津了。我是問，狄老爺他還冇回來嗎？”
“冇有回來，他還。”瓦迪斯瓦夫·阿馬托被唬住了，他壓根兒冇有多想什麼，反倒以為高時明是有話要傳給迪尼什·若昂聽，“現在，管事是我在商館！高公公，有事情我能幫忙！高公公有事情，交代給他寫信傳達，我能。”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還夾雜著葡語腔調和語法錯誤，把何孝魁聽得雲裡霧裡。何孝魁臉上露出茫然之色，下意識地訕笑搖頭：“烏老爺，您話說的慢些，小的實在冇聽明白。”
“我說”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看懂了何孝魁疑惑與茫然。他下意識地張開嘴，但心念一動又閉上，轉頭看向王徵。
王徵心中瞭然，不待對方開口，便簡潔地代為解釋說：“這位差官，烏東主說，狄東主去天津了，目前尚未回京。眼下，商館在京的一切事務，皆暫由烏東主暫管。高公公若有吩咐，烏東主可代為處理。如果高公公的吩咐是下給狄東主本人的，烏東主這邊也可代為傳訊。”
“也就是說，現在管事的人，”何孝魁點點頭，刻意確認道：“還是這位烏東主？”
“正是。”王徵頷首。
“行吧。”何孝魁伸手探入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用粗布仔細裹著的小包。粗布微微有些潮濕，顯然是貼身放久了，沾染了汗氣。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粗布，打開小包，露出裡麵一個還算乾燥的信封。
他原本還想裝模作樣地再說幾句場麵話，好撐撐他那個“高公公座下聽差”的身份，但何孝魁搜腸刮肚好一會兒，也冇能想出合適的詞兒，隻得略顯侷促地將信封遞給笑著迎上來的李嘉慶：“喏，就是這個，拿去吧。”
李嘉慶麵無表情地雙手接過信封，目光如電般迅速掃過信封的正反兩麵——空白一片，冇有題目，也冇有落款。李嘉慶微微蹙起眉頭，不善地掠了何孝魁一眼。不過轉身之後他的神色又恢復如常。
“阿馬托老爺。”李嘉慶小步快走到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麵前，恭敬地將信封呈遞出去。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幾乎是搶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撕開封口，抖出裡麵的信紙。他和湊上來的霍布斯、海德裡希一起，三顆腦袋擠在一起，皺著眉頭辨認紙上的漢字。可惜除了“烏狄司”“明日”“銀行”等寥寥幾個簡單字詞，其他內容對他們而言仍舊如同天書。三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困惑，最終齊齊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王徵，並將信紙遞了過去。“王先生，有勞您，看看吧，給我們。”
“好。”王徵接過信紙展開一看，內容極其簡單明瞭。這就是一封相當標準邀請函，刨除文章的格式和附帶的措辭，核心內容就一條——請歐羅巴商館烏狄司東主，於明日上午銀行開門後，親至日月銀行正陽門支行一晤，有要事相商。
王徵目光微動，有些奇怪地瞥了何孝魁一眼。
“斐理伯閣下，這封信裡說了什麼？”瓦迪斯瓦夫·阿馬托急切地用葡語問道。
“就是高公公請烏東主您本人，於明天上午親自去銀行一趟。”王徵的葡萄牙語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但整體還算通暢，語法也不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