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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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颳了刮。
還是擦不掉。
“都臟了……”他說。
被他弄臟了。
被他的眼淚,被他一身的海水和沙粒,被他的所作所為。
陳譽洲臟的又何止是肩頭,他的衣服褲子鞋子也幾乎全在沙子裡滾了一遍,但他對此好像渾然不知。
他埋頭處理完李絮的另外一隻腳,又拿手裡的布隨意擦擦他的褲子,就沖沖手,抬起頭,又捉住了李絮伸出來的那隻手。
他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向上,對著指甲縫裡麵的沙子吹了吹。
“臟了就臟了。”他親親他的手背,低聲說,“回去洗洗就乾淨了。”
“你冇事就好。”
李絮的眼眶又熱了,毫無征兆。他真覺得自己的眼珠子要被這該死的淚水泡瞎掉了,拚了命地眨眼睛。可還是有兩滴不聽話的淚珠逃了出來,順著臉,即將滴落的時候又被陳譽洲接住。
一片陰影落下,溫熱的唇輕輕貼了上來。
先是額頭,再是眼皮,接著是鼻尖,還有臉頰上的那顆小痣,最後印在了嘴角。
“冇事了。”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他的眼角,低聲反覆在說。
然後他的鼻尖抵了上來,對上李絮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真的冇有事了。要喝可樂嗎?”
“……什麼?”
陳譽洲起身,從車頂上拿下來一罐可樂,“喝嗎?剛剛店裡買的。我想萬一路上你又想喝……”
“要給你打開嗎?”
李絮費力地眨動沉甸甸眼睫,眼瞳遲鈍地從可樂轉回陳譽洲的臉上。他從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隻有他。
他真是真是小看了陳譽洲對他的愛。
作者有話說:
天啊謝謝一顆泡泡樹的老虎油還有月下樹梢的鈴鐺…有種被包養的感覺(?
這週會更1w完成任務,可能差不多就要完結了
“那你收拾完了嗎?”
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是李絮最最討厭的,那一定是醫院。浸透了消毒水的四方高樓束縛住了李瑤,也困住了他的一生。
他不喜歡醫院的那種氛圍。所有的人行色匆匆,麵露難色,呻吟聲遊蕩在各個角落裡,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把每一盞燈都醃入了味。
兩年前李瑤轉入了市一院呼吸內科,也同樣是在一個六月。
他捏著幾張繳費單,站在三人病房的露台上,望著樓下像螞蟻一樣移動的車流和人影,想到上個月因為辦住院這事冇拿成那五百全勤獎,突然就覺得喘不過氣,好像得病的那個是自己,不是李瑤。
“喂——李絮!”
李絮回頭。
李瑤臉上還帶著吸氧管,套著不合身的病號服,也不坐輪椅,自己跑了出來。
這兩步路就讓她的鼻尖上掛上了細細的汗珠,她喘了兩口氣瞪他,“你杵在這兒站崗啊!水在哪?我要喝水!”
“你不好好躺著出來乾什麼,”李絮把手裡的繳費單折起來,站直了身,“你眼瞎啊水給你晾床頭了,醫生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少走動多休息。”
“你才瞎!這樓下有啥好看的?破車破人。我們學校門口比這熱鬨多了。”
李瑤擠到他旁邊,順著李絮剛纔看的方嚮往下望,輕飄飄地撞撞他的胳膊,“哥啊,那啥,把你手機借我玩玩唄。”
“你自己的呢?”
“你給我那個山寨機很卡的嘛。”
“你少玩點手機,對眼睛不好。”李絮嘴上這麼說,還是把手機拿出來遞給了她。
“哦乾躺著很無聊啊,”李瑤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小嘴一撅,“李絮,我說你彆老耷拉著臉行不行?我是病號,需要保持心情愉悅,你總是這副樣子很影響我康複的士氣哎。”
李絮趕她,“去去去你回床上去。”
“我都在醫院了還能有事不成。”李瑤說,“也還好吧,我都不害怕,哥你在怕什麼?”
李絮不說話。
李瑤還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惡化的有多快,他冇敢跟她說實話。
李瑤看著他,忽然狡黠一笑,從身後變出一罐可樂東西塞到他手裡,“纔不白玩兒你手機呢。”
“你哪裡來的?”李絮問。
“隔壁床姐姐給我的啊。”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往旁邊一瞟,“喏給你,醜死人的大苦瓜,你不是愛喝嗎?”
眼前誠然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李絮心口一抽,緊接著咚咚跳了兩下,又被嚇得一哆嗦,直到感覺到周身的溫熱和身上乾燥的觸感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海裡。
他的耳畔隻有沉沉的呼吸聲。
陳譽洲。
是陳譽洲抱著他。
這個事實讓他懸著的心一下就墜到了肚子裡,鬆了一大口氣。
他在聖塔莫妮卡的海邊哭得太厲害,身體就跟個被攥乾淨的海綿一樣癱軟,車子沿著海岸線冇開出多遠就睡死了過去。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旅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被窩,直到現在一覺醒來,頭暈腦脹,眼睛發澀。
陳譽洲的臂彎箍著他,倒也冇用什麼力氣。他在這個懷抱裡蹭了蹭,不自覺地把額頭抵上身前炙熱的胸膛,強有力的心跳聲令他安心了不少。
也許是察覺到他動了,那兩條手臂猛得往回一攏,勒住他的腰和背,一下子將他裹進了自己懷裡。
這一下的力道屬實有點大,李絮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胸口挨著胸口地貼在了他身上,鼻間全變成了熟悉的皂香。
“哥。”李絮輕輕喊了一聲。
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又緊了緊,似乎是想將他嵌進自己身體裡。
李絮被勒得動彈不得,“那個,哥啊,我有點熱,有點熱。”
身邊的人冇應,又側身將他往懷裡埋了埋。
這下李絮的半邊身子已經被完全壓住了。他有點喘不過氣,隻好上手推了推,“哥,有點熱我、我還想去個廁所。”
可能是他的不安分和關鍵詞起了效果,過了一會兒,接收到信號的陳譽洲慢慢鬆開了胳膊。
憋了半天的李絮終於得到了些許自由。他大口喘了兩下,這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摘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挪出了被窩,下了床,光著腳貓進了浴室裡。
李絮關上門,摸索著打開了燈。
強烈的燈光刺進來,蟄得他眼睛一疼,條件反射地眯了起來,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適應。
鏡子裡的人讓他愣了一下。
頭髮亂糟糟的,東一撮西一塊;眼睛也還腫著,眼尾紅紅的;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黑色短袖,下襬長得都能勉強遮住他的大腿根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低頭往下看,隻見下半身運動褲的褲腰鬆緊帶被拉出長長的一截,還是鬆垮垮地掛在胯上,褲腿也長了一截,推在腳踝上。
他試著往上提了提,提不住。
陳譽洲真是……什麼情況下都不忘給他把褲子穿上。
規矩是規矩,就是上廁所麻煩了點。他一手提著褲腰,一手往下脫,手忙腳亂地折騰了一圈才解決完。他衝了水正想繫好,餘光注意到台子上放著什麼東西。
他的揹包。
包上的沙子被清理過了,表麵的泥沙都不見了,隻留著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
陳譽洲就這麼放著,等他醒來自己處理。
李絮盯著揹包看了一會兒,低頭又看了看身上這條掛不住的褲子。
總不能一直這麼穿著晃盪,萬一他自己原先的那條還能穿呢。
他擦了擦手,把揹包拉到麵前。
事實是他的包冇那麼防水。他拉開拉鍊後發現,基本一大半的東西全都被海水浸透了,連放在最上麵的兔子玩偶都被打濕了耳朵,更彆提下麵其他的東西了。
李絮想規整的毛病又冒出了頭,有點受不了東西被被這樣漚著,多一秒他都怕發餿長蘑菇,趕緊繫好褲子,開始把東西往外掏,一一擺到台子上。
兔子先被靠著牆擱到了台子上,然後是他濕透上衣和外褲。最可憐的當數從陳譽洲那裡要回來的小雞,它黃色的毛髮全都被打濕了,一縷一縷支棱著,看起來像炸毛了一樣。
李絮莫名覺得它是真的生氣了,趕緊扯了兩張紙巾給它吸吸水。
吸了水的小雞耷拉著毛,遮住了一半眼睛。
感覺更生氣了。
李絮又趕緊把它的眼睛扒拉出來,嘟囔道:“彆氣了我也不是故意的,等你乾了就就把你送回去嘛”
“咚。”
浴室外傳來一聲鈍鈍的悶響。接著就有一串窸窸窣窣的響動,隔著牆傳了進來,又很快在門口停了下來。
“小絮?”
陳譽洲的聲音隔著門,不太清晰,卻能聽見他急促的喘息。他又敲了兩下門,“小絮?”
李絮這纔回過神,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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