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落
淩晨三點十七分,蘇念又一次從墜落中醒來。
這次的墜落與以往不同。她不是在虛無的空間裏下墜,而是從一個具體的、有溫度的地方跌落。她能感覺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能聞到空氣中鐵鏽和雨水混合的氣味,甚至能聽到下方有人在喊一個名字——但那名字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墜落終止於一聲悶響。
不是她的身體砸在地上的聲音,而是像有人把一個裝滿水的皮囊摔在水泥地上。潮濕的,沉悶的,帶著骨頭碎裂的細微脆響。
然後她看見了血。
不是從她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而是從另一個視角。她站在高處,低頭看著地麵上那具扭曲的身體。那張臉朝上,被血汙覆蓋了大半,但露出來的那一小半,讓她心髒驟停。
那是她的臉。
不,不對。那是沈若棠的臉。
蘇念猛地睜開眼睛,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動物般的嗚咽。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睡衣貼在麵板上,黏膩而冰冷。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又急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拚命撲騰著翅膀。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花了整整三十秒才讓自己相信,她還在這個房間裏,還在這張床上,還活著。
公寓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運轉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流聲,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複下來的節奏。
蘇念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她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好幾秒才碰到那個冰涼的金屬邊緣。她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淩晨3:17。
又是這個時間。
她盯著螢幕上那四個數字,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時間最近反複出現在她的生活裏。不是她刻意去看,而是它自己找上門來。鬧鍾響的時候,手機彈出通知的時候,她無意間瞥向電腦右下角的時候,3:17像一道詛咒,如影隨形。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櫃麵上。她不想再看那個時間了。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實木地板傳來的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但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她站起來,走向衛生間,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經過走廊的全身鏡時,她停下了。
鏡子裏的女人,二十六歲,身高一米六八,體重四十八公斤,長發及肩,臉型小巧,五官精緻。麵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附近細小的青色血管。嘴唇因為剛從噩夢中醒來,有些幹裂和蒼白。
這是一張完美的臉。
但它不屬於蘇念。
不,應該說,它原本不屬於蘇念。現在,經過十三個月的分期手術,七次修複,三次微調,這張臉已經徹底長在了她的骨骼上,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笑的時候,蘋果肌會隆起合適的弧度;她皺眉的時候,眉心會擠出兩道淺淺的紋路;她哭的時候,眼淚會沿著鼻翼兩側滑落,在下巴尖上凝聚成滴。
這張臉花了蘇念一年的時間,耗盡了她所有的積蓄——不,準確地說,是花了一個神秘律師提供的前期費用。兩百萬的定金,夠她在這座城市最好的整形醫院裏從頭換一張臉。
代價是,她必須變成另一個人。
蘇念開啟衛生間的燈,湊近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臉。沒有紅腫,沒有淤青,沒有手術留下的任何痕跡。恢複得很好,醫生說她的體質適合做這種手術,麵板癒合能力強,排異反應小。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麵,觸碰那張臉上冰冷的倒影。
“你是誰?”她對著鏡子問,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麽。
鏡子裏的女人沒有回答。她隻是用那雙深褐色的、帶著些許困惑的眼睛看著蘇念,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蘇念收回手,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水刺激麵板的感覺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濕漉漉的那張臉,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白色陶瓷台盆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蘇念擦幹手,走回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但那個號碼她已經爛熟於心。
她按下接聽鍵。
“蘇小姐。”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像播報天氣預報的播音員。“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如何?”
蘇念沉默了兩秒,說:“不太好。”
“噩夢還是?”
“嗯。”
“具體內容?”
蘇念猶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對方自己在夢裏看見的東西。那些血,那張臉,那個從高處墜落的身體。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一個夢,更像一段記憶。
“沒什麽特別的,”她最終說,“就是普通的噩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蘇小姐,我們之前溝通過,任何異常都需要報告。這是合同條款的一部分。”
“我知道。”蘇唸的語氣變得有些硬。“但真的沒什麽。我隻是沒睡好。”
“……好。”對方沒有繼續追問。“提醒您,今天下午三點,沈家有家族聚會。您需要出席。具體安排已經發到您的郵箱。請提前兩小時準備。”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對方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陸司晏先生今晚也會到場。他最近對沈若棠小姐的態度……有些變化。您需要格外注意。”
蘇唸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了一些。“什麽變化?”
“他比以前更……關注了。具體我說不清楚,但您最好做好準備。記住,您是沈若棠。您愛陸司晏。你們是青梅竹馬,婚約是兩家定下的。您的性格是內斂的、溫柔的、不善言辭但內心細膩的。不要露出破綻。”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重新坐回床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這雙手還是她自己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多年彈琴留下的痕跡。
她曾經是一個話劇演員。
不,“曾經”這個詞不夠準確。她應該還是一個話劇演員,隻是現在沒有人找她演戲了。自從她接下這個合同,她就從所有人的視線裏消失了。原來的社交賬號全部注銷,原來的住處已經退租,原來的朋友不再聯係。
她現在是沈若棠。
沈若棠,二十六歲,沈氏集團董事長沈伯遠的長女,母親早逝,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沈若梨。從小學習鋼琴和繪畫,性格安靜,不愛社交,大學畢業後沒有進入家族企業,而是在一傢俬人藝術館做策展人。未婚夫陸司晏,陸氏集團繼承人,兩家是世交,婚約定了十年。
這是蘇念在過去三個月裏,花了無數個日夜背誦、消化、內化的資訊。沈若棠喜歡喝什麽茶,習慣用哪隻手拿杯子,笑的時候嘴角上揚的幅度是多少,走路時腳步的輕重,甚至她打噴嚏時會不會扭頭——所有的一切,蘇念都要學會。
因為她需要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完美地扮演沈若棠。
沈若棠本人出國了。據說是去歐洲進修藝術管理課程,為期三個月。但蘇念總覺得這個說法有些奇怪。一個不熱衷社交的富家千金,突然決定出國進修,而且走得這麽急,這麽隱秘,連最親近的朋友都沒有告知。
但這不是她該關心的事。她隻需要演好這三個月,拿到剩下的報酬,然後去做她想做的事——開一家小劇場,排她自己的話劇。
蘇念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還沒有完全亮。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顯露出灰藍色的剪影,遠處的高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際線上。高架橋上的路燈還亮著,連成一串橙黃色的光點,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蜿蜒著流向遠方。
她看著這座城市,忽然覺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實。她站在這個價值兩千萬的公寓裏,頂級的裝修,昂貴的傢俱,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景色。但她不屬於這裏。她隻是一個替身,一個演員,一個戴著別人臉孔的陌生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郵件提醒。
蘇念劃開螢幕,看到一封標題為“沈家聚會安排”的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址,但內容很詳細:時間、地點、著裝要求、出席人員名單、以及每個人與沈若棠的關係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一個人名上停留了幾秒。
陸司晏。
郵件裏對他的描述很簡短:未婚夫,陸氏集團CEO,性格冷靜,控製欲強,對沈若棠有保護欲但表達方式較為克製。注意:近期態度可能有變化,請保持警惕。
蘇念把郵件標記為未讀,關掉螢幕。她需要再睡一會兒,但她也知道,那個夢不會讓她安睡。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數到第一百下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慢慢沉入床墊。
在即將入睡的最後一秒,她忽然想起夢裏那個從高處墜落的人影。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露出來的那一小半,確實像沈若棠。
但也不完全像。
那一小半臉上,有一個細節讓蘇念當時沒有反應過來,現在回想起來,卻讓她的脊背一陣發涼。
那張臉上,有一顆淚痣。
在右眼角下方,大約三毫米的位置。
沈若棠的照片蘇念看過無數遍,她的臉上沒有淚痣。
有淚痣的那個人,是沈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