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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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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生

替身的臉 · 嫣然不笑

接下來的日子,蘇念做了很多事。

她先去了醫院,做了一次全麵的身體檢查。她想知道,那些藥——那些被當做維生素給她的藥——到底對她的身體做了什麽。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醫生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體內有一些很奇怪的藥物殘留,”醫生說,“我們不太確定這些藥是什麽,但從成分來看,它們會影響神經係統。可能會影響記憶、情緒、認知功能。”

“有辦法清除嗎?”

“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這些藥可能已經對你的大腦造成了永久性的影響。我們不確定你的記憶恢複程度。有些記憶可能永遠找不回來了。”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沒關係。”她說。“我本來也不確定哪些記憶是我的。”

醫生沒有聽懂這句話,但也沒有多問。

蘇念開始了漫長的治療過程。每週去醫院兩次,做檢查和康複訓練。她需要重新學習很多東西——如何分辨哪些記憶是真實的,哪些是被植入的;如何控製自己的情緒,不被那些不屬於她的情感淹沒;如何在混亂的自我認知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聲音。

這個過程很痛苦。比整容手術更痛苦,比扮演若棠更痛苦。因為這不是在演一個角色,而是在找回自己。而她自己,已經被埋得太深了,深到她有時候懷疑,那個“自己”到底存不存在。

有一天晚上,她從噩夢中驚醒。又是那個夢。墜落,血,淚痣。

但這次,她沒有害怕。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等著心跳慢慢平複。然後她閉上眼睛,主動回到那個夢裏。

她站在倉庫頂樓。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欄杆外麵,一個人站著。沈若棠。

“若棠。”她叫她的名字。

若棠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淚水。

“若梨。”她說。“你來了。”

“我來了。”

“你恨我嗎?”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不恨。”她說。

“為什麽?我想殺你。我恨了你一輩子。我嫉妒你,我詛咒你,我想讓你消失。”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恨我?”

蘇念想了想。

“因為那不是你的錯。”她說。“是爸爸的錯。是他的偏愛,他的冷漠,他的無視。你隻是在用你的方式,爭取你應得的東西。”

若棠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可是我錯了。”她說。“我以為隻要讓你消失,爸爸就會愛我。但不會的。他不會。他從來不會。”

“我知道。”

“你知道嗎?我死的那一刻,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

“什麽?”

“不是沒有殺你。是沒有早點告訴你,我不恨你。我恨的是爸爸,是我自己,是我的人生。不是你。”

蘇唸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知道。”

若棠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你要好好活著。”她說。“替我活著。”

“我會的。”

“不要變成我。不要變成任何人。做你自己。”

“我會的。”

若棠鬆開手,向後倒去。這次沒有墜落,沒有血。她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落下去,消失在白色的光芒裏。

蘇念睜開眼睛。

窗外,天亮了。

三個月後。

蘇念站在一個小劇場裏。

這是她用自己的積蓄——那些她沒有退還的、扮演若棠的報酬——租下的一個小空間。在城市的老城區,一棟老房子的地下一層。以前是一個倉庫,堆滿了雜物。她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改造,刷牆,鋪地,裝燈,買座椅。

劇場不大,隻能坐五十個人。但它是她的。

她站在舞台上,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五十把紅色的折疊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舞台上的燈光還沒有開啟,隻有自然光從地下室的小窗戶裏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排練。

她排的是一出獨角戲。關於一個女人的故事。一個從小被忽視的女孩,如何在黑暗中尋找自己的光。劇本是她自己寫的,改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心血。

首演那天,來了二十三個人。不多,但也不少。

蘇念站在側台,等著燈光亮起。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光著腳,頭發披在肩上。沒有化妝,臉上沒有任何修飾。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是衛生間的鏡子,是化妝台上那麵帶著燈泡的化妝鏡。鏡子裏的人,二十六歲,麵容普通,不算漂亮,也不算醜。鼻子有些歪——整容手術的後遺症,她沒有去修複。右眼角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鐳射去除淚痣後留下的。

這是她自己的臉。不完美,但真實。

燈光亮了。

她走上舞台,站在光柱裏。台下二十三個人看著她,沒有人說話。

她開口了。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沒有名字。”

她的聲音在小小的劇場裏回蕩,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不是真的沒有名字。她有名字。但沒有人叫過。所以她就以為自己沒有名字。”

她開始講述那個故事。那個關於被忽視、被冷落、被遺忘的女孩的故事。那個關於嫉妒、仇恨、和解的故事。那個關於尋找自己、成為自己、接受自己的故事。

她講了一個半小時。沒有中場休息,沒有換裝,沒有任何道具。隻有她一個人,站在舞台上,用聲音,用表情,用身體,講述那個故事。

講到最後一幕的時候,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個女孩最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說。“不是別人給她的,是她自己取的。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舞台上,燈光照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的淚水。

“那個名字,叫——”

她沒有說完。

台下的二十三個人開始鼓掌。

掌聲不大,但在小小的劇場裏回蕩,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蘇念站在舞台上,聽著那些掌聲,笑了。

那是她自己的笑容。不是沈若棠的,不是沈若梨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

演出結束後,觀眾陸續離開。蘇念站在門口,和每一個人道別。有些人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有些人隻是握了握手,有些人匆匆離開。

最後一個人走的時候,遞給她一束花。是雛菊,白色的,小小的,用牛皮紙包著。

“演得很好。”那個人說。

蘇念抬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何苗。

沈若棠的朋友。那個給她U盤的人。

“謝謝。”蘇念接過花。

何苗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和她很像。”她說。“但也不像。”

“哪裏像?哪裏不像?”

“樣子像。但你的眼睛不一樣。她的眼睛裏總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麽說……一種饑餓感。好像永遠在等什麽東西。但你沒有。你的眼睛很平靜。”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是因為,她等的東西,永遠等不到。”她說。“而我不再等了。”

何苗看著她,笑了。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蘇念想了想。

“我叫蘇念。”她說。“想唸的念。”

何苗點點頭,轉身離開。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夜風吹過來,帶著雛菊的香氣。她低頭聞了聞花,很香,很淡,像清晨的露水。

她回到劇場,關上門,走上舞台。

觀眾席空了,五十把紅色的折疊椅安靜地排列著。舞台上的燈還亮著,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光柱裏,閉上眼睛。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若棠的臉,若梨的臉,趙若蘭的臉,陸司晏的臉。那個地下實驗室,那些容器,那些被清空的人。那個從高處墜落的影子,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

那些畫麵像電影膠片一樣,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掠過。

然後,一切都暗了。

她睜開眼睛。

舞台上隻有她一個人。燈光很亮,照得她睜不開眼。台下沒有觀眾,隻有空蕩蕩的紅色座椅。

她站在那裏,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若棠在夢裏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要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蘇念站在舞台上,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輕輕地說:

“我會的。”

她關掉燈,走出劇場,鎖上門。

外麵的世界很安靜。街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通明。遠處的天空有幾顆星星,很亮,像鑽石。

蘇念走在街上,手裏捧著那束雛菊。夜風吹過來,有些冷,但她覺得心裏很暖。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不知道劇場會不會有觀眾,不知道她的戲會不會有人看,不知道她能不能靠這個活下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是蘇念。一個話劇演員。一個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臉、自己的人生的人。

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不是別人故事裏的配角。

是她自己。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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