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淵
蘇念走進倉庫的那一刻,陽光被身後的門框切成了一個明亮的方形,投在她腳前的地麵上。灰塵在光柱裏浮動,像無數細小的星星。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每一步都像敲在一麵鼓上。
倉庫比她上次來的時候更空了。那些廢棄的機器和生鏽的鐵架已經被搬走了,地上隻剩下一層厚厚的灰塵和一些零散的雜物——碎玻璃、爛木板、生鏽的鐵釘。天花板上破碎的天窗透進來幾道光柱,斜斜地插在地麵上,像幾根傾斜的柱子。
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陸司晏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背對著門口。他站在最大的一道光柱裏,陽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蘇念腳邊。
“你來了。”他沒有轉身。
蘇念在他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我來了。”
“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趙若蘭從門口走進來,站在蘇念旁邊。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陸司晏的背影。
陸司晏轉過身來。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一麵沒有波瀾的湖。他的目光從蘇念身上移到趙若蘭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來。
“你知道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知道了。”蘇念說。
“知道多少?”
“全部。”
陸司晏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全部?你確定?”
蘇念沒有回答。
“你知道了你是誰,知道了她是誰,知道了若棠是誰。但你不知道的是,這一切為什麽發生。”他頓了頓,“你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你告訴我。”蘇唸的聲音很平靜。“告訴我為什麽。告訴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陸司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們跟他走。
他轉身向倉庫深處走去。蘇念和趙若蘭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
倉庫的最裏麵有一扇鐵門,之前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遮住了,現在鐵板被移開,露出了門。陸司晏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芯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鐵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個向下的樓梯。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牆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麵有水漬和黴斑。樓梯兩側有燈,發出昏黃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個扭曲的幽靈。
他們沿著樓梯往下走。一層,兩層,三層。蘇念數著台階,一共九十七級。每走一級,空氣就變得更冷一些,更潮濕一些,更沉重一些。
樓梯的盡頭是一條走廊。很寬,很高,像醫院裏的那種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金屬門,門上沒有窗戶,隻有編號:001,002,003,一直到蘇念數不清的兩位數。
走廊的燈是日光燈,白色的,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地麵是灰色的環氧樹脂,幹淨得不像是地下建築應該有的樣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像消毒水,又像福爾馬林,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的、讓人惡心的味道。
蘇唸的胃開始翻湧。她知道那個味道。那是血的味道。不是新鮮的血,是存放了很久的、已經開始變質的血。
陸司晏走在前麵,步伐平穩,像走在自家的走廊裏。他在編號017的門前停下,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把鑰匙,開啟門。
“進來。”他說。
蘇念和趙若蘭跟著他走進去。
房間很大,至少有上百平方米。天花板很高,上麵裝著幾排日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房間裏擺滿了一排排的金屬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各樣的儀器和裝置——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箱、低溫冰箱,還有一些蘇念叫不出名字的機器。
但讓蘇唸的血液凝固的,不是那些儀器。
是架子後麵那一排排透明的容器。
每一個容器都有一個人那麽大,透明的,像巨大的玻璃棺材。裏麵裝滿了淡黃色的液體,液體裏漂浮著……東西。
蘇念走近一步,看清了那些東西。
是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殘缺的人。沒有了四肢的軀幹,沒有了頭部的身體,沒有了內髒的皮囊。它們懸浮在淡黃色的液體裏,像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有些還連著管子,管子通向旁邊的機器,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在呼吸。
蘇唸的腿軟了。她伸手扶住旁邊的架子,才沒有倒下去。
趙若蘭站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壓抑的、像被掐住喉嚨的嗚咽。
“這是什麽地方?”蘇唸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實驗室。”陸司晏的聲音很平靜,像在介紹一個普通的工廠。“記憶移植實驗室。從十五年前開始運作。”
“這些……這些人……”
“都是實驗品。大部分是失蹤人口,沒有人會去找他們。還有一些是……自願的。為了錢,或者為了別的什麽。”
蘇唸的胃終於撐不住了。她彎下腰,開始嘔吐。早上沒吃什麽東西,吐出來的隻有酸水,苦澀的、灼熱的酸水。
陸司晏站在旁邊,看著她嘔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第一次看到這個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他說。“三年前,你被帶到這裏的時候。”
蘇念直起身,擦掉嘴角的酸液。“帶我來這裏的人,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父親。但我在場。”
“你父親?”
“陸家的 patriarch。這個實驗室是他建的。他是這個專案的發起人。”
“什麽專案?”
“‘永生’專案。”陸司晏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他相信,如果把一個人的記憶完整地移植到另一個人的大腦裏,那個人就可以永遠活下去。肉體可以更換,但記憶永存。這就是永生。”
“瘋了。”蘇念說。
“也許。但他不是瘋子。他是一個非常清醒的、非常理智的瘋子。”陸司晏走到一個容器前,看著裏麵漂浮的東西。“這些年來,他做了無數次實驗。從動物開始,到人。從簡單的記憶片段,到完整的人格結構。他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進展?”蘇唸的聲音在發抖。“你把這些人變成這個樣子,叫進展?”
“我說了,這不是我的專案。是我父親的。”
“但你在幫他。”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曾經幫過。”他說。“三年前,我發現了這個實驗室的存在。我父親一直瞞著我,因為我母親……我母親是第一個實驗品。”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
“我母親得了絕症,腦瘤,晚期。我父親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找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把她帶到這裏,試圖把我母親的記憶移植到她的大腦裏。他想讓我母親‘活’下去。”
“成功了?”
“沒有。記憶移植成功了,但人格沒有。那個年輕的女人擁有了我母親的全部記憶,但她不是我母親。她沒有我母親的性格,沒有我母親的情感,沒有我母親的靈魂。她隻是一個容器,裝滿了別人的記憶,卻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後來呢?”
“死了。身體排異反應。移植後第三個月,器官衰竭。”
陸司晏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蘇念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父親不肯放棄。他找了更多的人,做了更多的實驗。每一次都更接近,但每一次都差一點。永遠差一點。”
“然後他找到了你。”
“不是我。是若棠。”陸司晏轉過頭,看著蘇念。“若棠發現了這個實驗室。她來這裏調查的時候,看到了你。”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我?”
“你當時在這裏。被關在其中一個房間裏。你的整容手術剛剛完成,你還在恢複期。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什麽都不記得。”
“若棠認出了你?”
“沒有。她不認識你。你已經被整容成了另一張臉。但她看到了你手臂上的胎記。”
陸司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蘇念。
照片上是一隻手臂,纖細的、蒼白的手臂。手腕內側有一塊胎記,深褐色的,形狀像一片葉子。
蘇念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形狀,同樣的顏色。
那是她的手臂。
“若棠看到這個胎記之後,就知道你是誰了。”陸司晏說。“因為若梨——你——手腕上有一模一樣的胎記。她問了我,我告訴了她真相。我告訴她,你是若梨。你是她的妹妹。”
“她什麽反應?”
“她……”陸司晏頓了頓,“她瘋了。”
蘇念閉上眼睛。
“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瘋。是真的瘋了。她開始尖叫,開始砸東西,開始打人。她說要殺了所有人——殺了你,殺了我,殺了我父親,殺了她自己。她衝出去,跑到倉庫頂樓。”
“然後呢?”
“然後她跳了下去。”
沉默。
房間裏隻剩下機器低沉的嗡嗡聲,和容器裏液體流動的聲音。
“我攔不住她。”陸司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我跑上去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欄杆外麵了。我伸出手,她沒有接。她看了我一眼,然後鬆開了手。”
“她看了你一眼?”
“對。”
“什麽樣的眼神?”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
“解脫。”他說。“她終於解脫了。”
蘇念站在那些容器前麵,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之後呢?”趙若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現在終於開口了。“那之後,你為什麽還要繼續這個實驗?為什麽還要製造替身?為什麽還要找我來扮演若棠?”
陸司晏看著她。
“因為我父親沒有停。”他說。“他找到了方遠山,讓他繼續這個專案。我……我沒有阻止。”
“為什麽?”
“因為我需要一個答案。”陸司晏的聲音很低。“我想知道,若棠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麽。我想知道,她為什麽要跳下去。是因為絕望,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所以你繼續做記憶移植的實驗,想從別人的記憶裏找到答案?”
“是。”
“你瘋了。”趙若蘭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很堅定。“你也瘋了。”
“也許。”陸司晏說。“但我不是唯一的瘋子。”
他走到房間的最裏麵,那裏有一扇單獨的門,門上沒有編號,隻有一個紅色的標記——一個三角形的標誌,裏麵畫著一個大腦的圖案。
他開啟門。
裏麵是一個小房間,比外麵的實驗室小很多,大概隻有二十平方米。房間裏隻有一樣東西:一張手術台。
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病號服,頭發剃光了,頭上插滿了電極和管子。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臉色蒼白得像紙。她的胸部微微起伏,說明她還活著。
但她的大腦,已經不在了。
蘇念認出了她。
那張臉,和她的一模一樣。和趙若蘭的一模一樣。和照片裏的沈若棠、沈若梨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有些細微的差別。鼻子更挺一些,嘴唇更薄一些,顴骨更高一些。但整體來說,她們像是同一個模具裏倒出來的。
“這是誰?”蘇唸的聲音沙啞。
“她叫林月。”陸司晏說。“她是這個專案最成功的實驗品。”
“最成功的?”
“對。她的身體對移植的記憶沒有任何排異反應。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記憶,並且完美地表現出來。她可以變成任何人。”
“她現在怎麽了?”
“她的記憶被清空了。完全清空。她的大腦裏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記憶。她是一個空的容器。”
蘇念看著手術台上那個空洞的、蒼白的人,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顫抖。
“你要用她來做什麽?”她問。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把若棠的記憶移植到她的大腦裏。”
蘇唸的瞳孔收縮了。“什麽?”
“若棠死之前,我提取了她的記憶。全部的記憶。從出生到死亡,每一個瞬間,每一種情感,每一個想法。都存在這裏。”
他指了指牆邊的一個金屬箱子。箱子不大,大概一個冰箱的大小,表麵有很多按鈕和指示燈。
“我想讓若棠活過來。”
“你瘋了。”趙若蘭的聲音在發抖。“她已經死了。你不可能讓她活過來。”
“也許不能。但至少,我可以讓她繼續存在。在她的記憶裏,在她的情感裏,在她的靈魂裏。”
“那不是靈魂。那是資料。”蘇念說。“你儲存的隻是一堆資料。不是若棠。若棠已經死了。”
陸司晏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
“那你呢?”他問。“你的記憶也是資料。你的身份也是別人給的。你的人生也是被製造出來的。那你是若梨嗎?你是蘇念嗎?你還是你自己嗎?”
蘇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以為你找到了真相?”陸司晏的聲音變得冷硬。“你以為你知道了一切?你什麽都不知道。”
他走到牆邊,按了一個按鈕。牆上的一個螢幕亮了起來,顯示出一段視訊。
視訊裏是一個房間,白色的,很亮。房間中央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很長,遮住了半張臉。
視訊開始播放。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著鏡頭。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充滿了恐懼。
“我叫沈若棠。”她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今天是……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了。我被關在這裏。很久了。”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這段視訊,和U盤裏那段錄音一模一樣。
“他們每天給我吃藥。那些藥讓我腦子不清楚。我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誰。但我記得一些事情。我記得那場車禍。那不是意外。是我爸……是我爸安排的。他要殺的不是我,是若梨……”
視訊到這裏斷了。
“這是若棠在被關在倉庫裏的時候錄的。”陸司晏說。“她錄了很多段。每一段都不一樣。有時候她說自己是若棠,有時候她說自己是若梨,有時候她說自己是另一個人。她的腦子已經徹底混亂了。她分不清自己是誰。”
“是誰關的她?”蘇念問。
“我父親。”
“為什麽?”
“因為她知道太多了。她發現了實驗室的秘密。我父親不能殺她,因為殺了她會引起懷疑。所以他把她關在這裏,給她吃藥,試圖清除她的記憶。”
“但沒有成功。”
“沒有。若棠的記憶太強了。那些藥可以讓她混亂,但無法抹去她。她始終記得自己是誰。至少,大部分時間記得。”
“後來呢?”
“後來,她逃走了。她趁看守換班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玻璃容器,用碎片割斷了看守的喉嚨。然後她跑出去了。”
蘇念想起那個夢。那個從高處墜落的人。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
“她跑到倉庫頂樓。我追上去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欄杆外麵了。”
“她說了什麽?”
“她說……”陸司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她說,司晏,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見過。爸爸看不見我,若梨看不見我,你也看不見我。你們看到的,都是你們想看到的。不是我。”
“我說,我看見你了。我現在看見你了。”
“她笑了。她說,太晚了。”
視訊螢幕暗了。
房間裏很安靜。
蘇念站在那裏,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所以,”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要用這個……這個東西,來複活她?你覺得她會願意嗎?”
“她願不願意,已經不重要了。”陸司晏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重要的是,我可以做到。”
“你可以做到,但不代表你應該做。”
“為什麽不應該?如果我可以讓一個人死而複生,為什麽不應該?”
“因為那不是死而複生。那是褻瀆。”
陸司晏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很冷。
“你憑什麽這麽說?你是若梨。你是那個從小到大都被她恨的人。你是那個她最想殺死的人。你有什麽資格替她做決定?”
蘇念沉默了。
陸司晏說得對。她沒有資格。
但趙若蘭開口了。
“我有資格。”
陸司晏轉頭看她。
“我演了三年的若棠。”趙若蘭說。“三年裏,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是若棠,我會怎麽想,怎麽做,怎麽活。我知道她。我知道她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她想要什麽?”
“她想要被記住。不是作為替身,不是作為影子,不是作為別人故事裏的配角。是作為她自己。沈若棠。一個活生生的人。”
“如果我讓她‘複活’了,她還是她自己嗎?她會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感,自己的——”
“不會。”趙若蘭打斷他。“她會有若棠的記憶,但不會有若棠的靈魂。因為靈魂不是記憶。靈魂是……是那些記憶之外的東西。是那些無法被移植、無法被複製、無法被儲存的東西。”
陸司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演了三年的若棠,”他說,“但你從來沒有成為她。”
“對。”趙若蘭說。“因為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她。就像你永遠不可能讓她活過來。”
房間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蘇念站在手術台前,看著台上那個空洞的女人。林月。一個被清空了所有的、空白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月的臉頰。麵板是涼的,但還有彈性。她還是活的。但她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靈魂。她是一個空的殼。
“你想過沒有,”蘇念輕聲說,“也許若棠選了你,不是因為你像她。是因為你和她不一樣。”
陸司晏看著她。“什麽意思?”
“她看過了我的演出。她選了蘇念——一個話劇演員——來做替身。也許她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複製品。也許她需要的,是一個會演戲的人。一個可以把‘沈若棠’演給別人看,但自己不會變成沈若棠的人。”
“因為她不想讓別人也變成她那樣。”趙若蘭接話。“她不想讓另一個人經曆她經曆過的一切。”
蘇念和趙若蘭對視了一眼。在那一刻,她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理解。
陸司晏站在她們麵前,表情複雜。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深的、無法填補的空虛。
“你們走吧。”他說。
蘇念愣了一下。“什麽?”
“走。離開這裏。不要再回來。”
“你呢?”
“我留在這裏。”
“你要做什麽?”
陸司晏沒有回答。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個金屬箱子。箱子上的指示燈在閃爍,紅色的,像心跳。
“這些資料,”他說,“我會銷毀。”
“真的?”
“真的。”
“為什麽?”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說得對。”他說。“她不會願意。”
他轉過頭,看著蘇念。陽光從頭頂的天窗照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若棠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沒有告訴你。”
“什麽話?”
“她說,司晏,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遇見你。也不想再遇見任何人。我隻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做一次自己。”
蘇唸的眼淚流了下來。
陸司晏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走吧。”他說。“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蘇念和趙若蘭走出房間,走出走廊,走上樓梯。九十七級台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們走出倉庫的時候,陽光刺得她們睜不開眼睛。已經是中午了,太陽高懸在天空,把整個世界照得通明。
蘇念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遠處飄來的、隱約的花香。
“你相信他嗎?”趙若蘭問。“他會銷毀那些資料嗎?”
蘇念想了想。
“會。”她說。“因為他愛她。”
“愛?”
“也許那不是愛。也許是執念,是愧疚,是放不下。但不管是什麽,它足夠讓他放手。”
她們走向車子。蘇念開啟車門,坐進去。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很亂。無數的畫麵、記憶、情感在翻湧,像一鍋煮沸的粥。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處理這一切,需要時間來消化,需要時間來接受。
但她知道,她會接受的。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
車子駛出東郊,駛向市區。蘇念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若蘭。”她說。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趙若蘭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離開這裏。”她說。“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以什麽身份?”
“以我自己。趙若蘭。”
蘇念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好名字。”她說。
“你呢?”趙若蘭問。“你打算怎麽辦?”
蘇念想了想。
“我也要重新開始。”
“以什麽身份?蘇念?還是若梨?”
蘇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也許兩個都不是。也許兩個都是。我需要時間……去找答案。”
車子駛入市區,在蘇唸的公寓樓下停下。蘇念下車,關上門。
“謝謝你。”她對趙若蘭說。
“謝我什麽?”
“謝謝你告訴我真相。不管它有多可怕。”
趙若蘭看著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誠。
“保重。”她說。
“你也是。”
車子駛走了。蘇念站在樓下,看著它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她轉身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回到公寓。
門開啟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她住了三個月的、屬於沈若棠的公寓。客廳,廚房,臥室,衣帽間。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她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手機響了。是方律師。
“蘇小姐,你在哪裏?”
蘇念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方律師,”她說,“合同終止。”
“什麽?”
“我說合同終止。我不幹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如果你單方麵終止合同,你需要退還——”
“我不會退還任何東西。因為這份合同是非法的。你們隱瞞了沈若棠已經死亡的事實,讓我冒充一個死人。這是欺詐。如果你想要錢,我們法庭上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小姐,”方律師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平穩,而是帶著一種威脅的冷硬,“你確定要這麽做?”
“我確定。”
“你會後悔的。”
“也許。但那是我的事。”
她結束通話電話,關機。
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她站在陽光裏,閉上眼睛,感受著光線照在臉上的溫度。
她想起陸司晏說的話。“若棠,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見過。”
她不想重蹈覆轍。不管她是若梨,是蘇念,還是別的什麽人,她都要被看見。被她自己看見。
她走到衛生間,站在鏡子前。
鏡子裏的女人,二十六歲,麵容精緻,五官完美。這是一張被製造出來的臉。不屬於若梨,不屬於若棠,不屬於任何人。
蘇念看著鏡子裏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屬於沈若棠,不屬於沈若梨,不屬於任何她扮演過的角色。那是她自己的笑容。也許生澀,也許笨拙,也許不夠完美。
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