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道髻僧人與陣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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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已過,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將淩泉渡的青石板路曬得暖烘烘的。
港口漁市早已散了,隻剩幾個挑著空擔子的貨郎,慢悠悠地往鎮外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水脈交彙處的漩渦依舊在緩緩打轉,隻是少了清晨的薄霧籠罩,露出底下深暗的水色,像是一隻窺伺著人間的眼睛。
鎮口的老槐樹底下,說書人又支起了攤子,醒木往桌上一拍,正要開口,卻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常人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反倒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僧袍的年輕男子正緩步走來。
這人外貌衣著實在奇怪。
他身上穿著一件拚湊起來的僧袍,青一塊灰一塊,袖口還打著兩個補丁,偏偏袍角上卻繡著一圈金線纏蓮紋,在日頭底下閃著細碎的光。
頭上冇有戒疤,甚至還冇有剃頭,反倒梳著個道士髻,髮髻上插著一根桃木簪子,簪頭雕著個咧嘴笑的小娃娃。
更奇的是他手裡的東西,既不是木魚,也不是禪杖,而是一杆比他還高一點的棍子,看樣子應該是用木頭製成的。
男子走到老槐樹下,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圍觀的鎮民,最後落在說書人桌上的摺扇上。
那摺扇上的扁舟圖案,此刻竟像是活了一般,輕輕晃了晃。
“阿彌陀佛,”和尚宣了聲佛號,聲音卻清亮如鐘,“施主,敢問此地,可是淩泉渡?”
說書人愣了愣,穿著僧袍的道士?但一想到或許是他人愛好,便點頭應答道:“正是正是!大師從何而來?”
和尚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雪白的虎牙,有那麼幾分頑劣之氣:“從東土而來,往西天而去,路過此地,討碗水喝。”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都笑了。這和尚,倒像是戲文裡的唐三藏,隻是這打扮,實在是不倫不類。
有個鎮民打趣道:“大師要喝水,去聽泉茶鋪啊!陳老爺子的老茶,香得很!”
男子雙手合十,朝那個鎮民行了個禮,道:“阿彌陀佛,敢問施主茶鋪在何處?”
那個鎮民指了個方向,男子又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又來了一句“阿彌陀佛”,便朝著鎮民的方向走去。
年輕僧人循著鎮民所指的方向,踩著青石板緩步走向望歸橋。
橋堍下的“聽泉”茶鋪依舊關著門,門板上的木紋被歲月浸得發暗,那塊褪了色的“聽泉”木匾,在風裡輕輕晃著。
僧人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木匾上的柳體字,忽然咧嘴一笑,揚聲道:“店家,討碗水喝!”
門內靜悄悄的,冇有半點迴應。
他也不惱,又提高了些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莫不是怕貧僧賒賬?貧僧身上雖無銅錢,卻有寶貝相抵!”
話音剛落,那扇緊閉的門板“吱呀”一聲,竟自已開了條縫。
一股濃鬱的茶香混著淡淡的水汽,從門縫裡漫出來,帶著幾分歲月的醇厚。
僧人挑了挑眉,彎腰鑽進茶鋪。
鋪子裡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裡的炭盆還燃著一點餘火,暖烘烘的。
一張竹製搖椅歪在窗邊,上麵空空蕩蕩,不見陳瞎子的身影。
桌上擱著一個粗瓷茶杯,杯底還剩著半盞冷茶,茶漬在杯壁上凝出一圈淡淡的痕跡。
“咦,人呢?”僧人撓了撓頭,目光掃過鋪子裡的陳設,雖然老舊,但還算是比較貴的那種。
“阿彌陀佛,”他嘴裡念著佛號,手卻毫不客氣,“施主不在,貧僧便自取一杯水,想來施主也不會怪罪。”
僧人轉身走向灶台,銅壺裡的水還剩小半,摸上去溫溫的。
他尋了個乾淨的粗瓷碗,舀了半碗水,仰頭便灌了下去。
水入喉中,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茶香,還有一股極淡的靈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熨帖得很。
“好傢夥,這水都沾了茶氣。”僧人咂咂嘴,將碗擱回灶台,轉身打量起這間茶鋪。
牆角堆著幾簍陳年的老茶,竹簍上蒙著一層薄灰,卻掩不住那股子醇厚的茶香。
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字畫,字跡模糊,隱約能看出是“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鬆”。
正看得入神,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僧人猛地回頭,隻見那扇歪在窗邊的竹搖椅,竟自已輕輕晃了晃。
“有點意思,先生,貧僧不過喝你一碗水而已,難道要跟貧僧算賬嗎?你這也太小氣了吧!”僧人打趣道。他顯然是發覺到了這茶鋪的主人家也是個修士,而且修為隻高不低。
竹搖椅晃得愈發輕緩,像是有人正躺在上麵,隨著風勢慢慢晃悠。
在僧人耳邊的四麵八方,忽然響起一聲輕笑,“小和尚穿僧袍梳道髻,不倫不類,倒也好意思說彆人小氣。”
僧人眼睛一亮,雙手合十行了個禮,臉上的頑劣笑意更濃:“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拘小節,施主何必拘著皮相?倒是施主,明明身懷通天本事,卻偏要窩在此地。”
“要你管?”
“不敢不敢,小僧我不過是個剛剛踏入三境的小修士罷了,不敢管前輩之事。”
“好吧,我拜托你一件事情,可以幫忙嗎?”
“貧僧從東土到此,不過路過而已,我還要去那極樂西天呢!”
陳瞎子哈哈一笑,一股威壓直接壓在了僧人身上,“由不得你!而且這件事情也非常簡單,你應該識字吧?教一個禮博的少年識字,然後要帶他去我一個老朋友創建的宗門,在咱們方圓洲的景,宗門名字喚做宏光觀。”
僧人被那股威壓壓得肩膀一沉,腳下青石板竟裂開數道細紋,他臉上的頑劣笑意瞬間斂去,雙手合十的姿勢卻依舊端正,無奈主地說道:“阿彌陀佛,前輩好霸道的修為。”
那道輕笑又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戲謔:“知道霸道就好。此事不難,那少年禮博,經脈堵塞,使修行的生機氣無法通過經脈進入丹田,命格也薄了些。你帶他去宏光觀,於你而言,也是一樁功德。”
“功德?”僧人咂咂嘴,肩膀上的威壓驟然散去,他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嘟囔道,“貧僧要的是西天極樂,這方圓洲的功德,怕是用不上。”
“西天極樂,也需渡人渡已。”
“你若應下,這聽泉茶鋪的半簍老茶,便送與你。此茶生於靈秀山地,汲日月精華,泡出來的茶湯能滌盪修士體內的濁氣,於你這三境修為,大有裨益。”
僧人眼睛倏地亮了,方纔還掛在嘴邊的“西天極樂”瞬間被拋到腦後,他搓了搓手,臉上又露出那副頑劣的笑:“阿彌陀佛,前輩早說有這等好東西,貧僧哪有不應的道理!不過,那少年經脈堵塞,命格又薄,帶他上路怕是麻煩得很。”
“無妨。”
話音落,一道流光從竹搖椅旁的暗影裡飛出,直直落在僧人麵前。
他伸手接住,竟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玉佩上刻著繁複的紋路,觸手溫潤。
“此玉佩名喚‘通脈玉’,貼身佩戴,能緩緩溫養經脈,疏通淤堵。你且拿好,待見到禮博,便給他戴上。”
僧人掂了掂玉佩,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嘖嘖稱奇,“好寶貝,好寶。傳聞我佛教一位高僧為使人人可成就大修為,鑽研數十載,成就出了我佛教所謂的夢遠三玉,它們分彆是通脈、擴田、氣意。冇想到前輩竟然有此物,而且還如此大方!”
陳瞎子聽著,聲音裡麵帶了點倦意,“不過是些身外之物。昨日得了五十兩銀子,此刻怕是正在鎮上的布莊扯布,準備蓋房子。你去尋他便是。記住,教他識字,授他道理,待他十五歲生辰那日,再帶他去宏光觀。”
“十五歲?”僧人皺了皺眉,“他今年多少歲?模樣長個什麼模樣?”
“今年十四,個頭堪堪及肩,穿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左眼角下有顆米粒大的痣。”
僧人將通脈玉揣進懷裡,又摸了摸腰間那根木頭棍子,咧嘴一笑:“阿彌陀佛,尋人這種事,貧僧最是拿手。雖然我很想去那傳說之中的極樂西天,不過前輩提出的條件太誘人了,剛入心台,有些濁氣很難清除,有了前輩這茶實屬萬分感激。但還請前輩切記,這半簍老茶可得給貧僧留好,要是被旁人順走了,貧僧可不乾。”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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