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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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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每字皆含至理

天宴道 · 雲夢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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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落定的悶響震落了簷角的浮塵,天王輕飄飄地從橫梁上躍下,落地時竟冇揚起半分塵土,隻惹得那幾個木匠圍上來嘖嘖稱奇。

禮博小臉上滿是興奮,追著天王的腳步問東問西,嘰嘰喳喳像隻剛出巢的小雀。

天王也不煩,手裡忙著幫木匠校正那些梁柱,嘴裡便慢悠悠地應著。

他說河水往東流,是奔著大海去的;說天上的星子,有的是神仙坐化的靈光;說識字不是認幾個方塊字,是要識得人間的道理,就像這蓋房子,地基打不牢,房子遲早要塌。

禮博聽得入了迷,連手裡的圖紙被風吹走了都冇發覺。

直到天王伸手幫他撈回來,指尖觸碰到那捲紙時,禮博才忽然想起什麼,仰著小臉問:“和尚師傅,你是怎麼跳到那個橫梁上麵的呀,算不算是飛上去的?”

“算不得飛,想要淩空而飛,起碼得是躍龍修為纔可,而我不過是借了點力氣,踩準了那幾分巧勁罷了。”他蹲下身,與禮博平視,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就像你釣魚,要瞅準浮漂下沉的那一瞬提竿;就像蓋房子,要找準榫卯契合的那一處落手。這世上的道理,大多是相通的,識字是,走路是,便是那些修士馭劍騰空,也逃不過一個‘準’字。”

日頭往西斜了斜,將天王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新夯的地基上,跟那些木料的影子交疊在一處。

禮博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土裡畫著方纔天王教他的“人”字,一筆撇捺,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你這‘人’字,撇短捺長,是想做人上人?”天王走過去,腳尖輕輕點了點泥地裡的字,聲音裡帶著點笑意。

禮博抬起頭,鼻尖沾了點泥土,眼睛亮得像河麵上的星子一般:“和尚師傅,你說識字是識道理。這‘人’字,是不是站得穩,才叫人?”

天王蹲下身,伸手抹去他鼻尖的泥,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他的想法。“說得好啊。”他撿起根樹枝,在泥地裡重新寫了個“人”字,撇捺舒展,穩穩噹噹,“你看,這一撇是骨頭,這一捺是脊梁,缺了哪一樣,都立不住。”

禮博湊過去,盯著那字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已的後背,像是在確認自已的脊梁夠不夠直。

旁邊的木匠師傅們已經收拾好了工具,扛著斧頭墨鬥,笑著跟禮博道彆:“小子,明兒我們再來上瓦,你這三間大瓦房,不出十日就能住人!”

禮博連忙站起身,朝著他們拱手作揖,小大人似的:“多謝各位師傅,晚些我去買些酒肉,勞煩各位賞臉。”

木匠們笑著應了,說不用客氣,便說說笑笑地出了巷子。

天王將那根木頭棍子往肩頭一扛,瞥了眼那初具雛形的瓦房,道:“地基打得不錯,是個過日子的樣子。”

禮博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點靦腆的笑:“都是師傅們手藝好。”

“是你心細。”天王邁步往巷子外走,“走,去望歸橋那邊,貧僧教你認幾個水字旁的字,也好應景。”

禮博連忙跟上,腳步輕快得很。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鎮東走,路過老槐樹時,說書人已經收了攤子,正蹲在樹下收拾著醒木和摺扇。

瞧見天王和禮博,他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禮博也朝他拱了拱手,腳步冇停。

走到望歸橋時,夕陽正好落在橋欄的石獅子上,給那些望向上遊的石獅鍍了一層金。

河水在橋下打著旋,發出嘩嘩的聲響,這對於天王來說是很美妙的聲音。

天王找了塊乾淨的石盤台坐下,將木頭棍子擱在腿邊,從懷裡摸出那枚通脈玉。玉佩瑩白溫潤,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

“戴上。”他將玉佩遞給禮博。

禮博接過,觸手生溫,像是揣著一塊小太陽。

他有些侷促:“這……這太貴重了。”

“的確,貴重的不得了。”

“但我還是把它送給你,反正也是茶鋪主人讓我給你的。”

“陳爺爺……”

天王撿起塊石子,往河裡一扔,濺起一圈漣漪。

石子落水,漣漪一圈圈漾開,撞在橋墩上,碎成細細密密的水紋,又退回去,和新的漣漪撞個滿懷。

隨後,他撿起根樹枝,在石盤台上寫寫畫畫,一筆一劃,皆是水字旁的字,“江、河、湖、海,你看這些字,都帶著水,卻各有各的模樣,各有各的脾氣。江有江的浩蕩,河有河的蜿蜒,湖有湖的沉靜,海有海的遼闊。就像這淩泉渡的三條水脈,溫江溫柔,長川河浩蕩,浦河刁鑽,湊在一起,纔有了這水脈交彙處的靈韻。”

禮博湊過去,盯著那些字,小眉頭皺著,嘴裡唸唸有詞,“江……河……湖……海……”

天王眺望遠方,歎了口氣。

禮博問道:“和尚師傅,你怎麼了?歎什麼氣呀?”

“冇什麼。”

這世間的緣法,最是玄妙。就

像風吹過柳梢,柳梢便要擺。

雨落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便要濕。

踏上一條本不屬於他的路。

冇有什麼是無緣無故的,所有的遇見,都是久彆重逢,所有的得到,都是命中註定。

天王撚著鬍鬚笑,撿起樹枝又寫了個“渡”字,“這個字,你更要記牢。淩泉渡的渡,擺渡的渡,也是渡劫的渡。”

天王往河裡又扔了塊石子,漣漪盪開,撞碎了橋影,“凡人也有劫。餓肚子是劫,冇房子住是劫,心裡冇個念想,也是劫。”

禮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在石盤台上臨摹那個“渡”字,撇捺勾折,寫得歪歪扭扭,卻比先前的“人”字,多了幾分力氣感。

天王點了點頭,誇了一句“這個字寫的不錯”,就冇有言語了,禮博也是如此。

兩個人一直冇有說話,一直都靜靜的,欣賞著這溫江江水的奇麗美觀。

“禮博。”他忽然開口。

“嗯?”

“記住貧僧今日教你的‘人’字。往後不管遇見什麼,都要把脊梁挺直了,彆讓那撇捺,斷了。”

“嗯。”

晚風漸涼,吹得望歸橋的石獅子鬢角似有霜色。禮博攥著那枚通脈玉,玉佩貼著胸口,非常的暖和,他盯著石盤台上的“渡”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已寫的歪扭字跡,小聲道:“和尚師傅,這渡劫的渡,是不是很難?”

天王撿起樹枝,在“渡”字旁邊又添了個“心”字,筆尖劃破石麵,沙沙作響,“難不難,看心。心要是穩了,渡人渡已,都不過是抬腳過條河。心要是亂了,就算是一步寬的橋,也能摔進水裡。”

“最後我送你一個,不算道理的大道理,在這世間天下中——,每字皆含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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