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屋
“來人是誰?”
“像是杜家來的。”
“好,我這就過去。”她放下碗筷,“苔枝你收拾一下。”
桃酥在前麵引路,紀青儀看她眼熟,“你是新來的?”
“迴娘子,是的。”桃酥主動提起,“早前給娘子梳妝的時候見過,奴婢藏了個小東西,不知道可否幫上娘子。”
她想起那枚藏在衣領的細針,“原來是你放的。”
“見娘子迴來了,奴婢心中欣喜。”桃酥人小鬼大,心思細膩。
“多謝你,還不知你叫什麽名字?”
桃酥微微躬身行禮,露出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一片青紫淤痕,“不敢擔娘子的謝,奴婢叫桃酥。”
紀青儀瞥見,心中明瞭,“以後你就到我院裏做活吧,跟著苔枝。”
桃酥一聽,眼睛都亮了,“多謝娘子。”
據桃酥所說門邊本就杜家小廝一人求見。
等她走到時,又多了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杜家小廝率先遞上一封信,說:“這是我們主君要小的交給娘子的。”裏麵就是那張退婚書。
“有勞。”小廝離去,紀青儀主動詢問那位中年男子,“不知,這位先生是?”
“在下質庫的管事馮福,想找家中主君商討紀家祖屋抵押一事,若是不打算贖迴,我們便放在牙行出售了。”
“紀家祖屋?”紀青儀震驚,再次確認,“你是說紀家祖屋已經被抵押了?”
馮福篤定:“沒錯,就是郊外的春雪堂,已經好幾年了。”
她憤怒又懊惱,想過趙惟揮霍無度,卻沒想到連祖屋都抵押了。
“馮管事,祖屋是屬於紀家的,一定會贖迴,還請管事幫我暫留。”
“這也不是不行。”馮福轉而不信任地看向她,“這座宅子可是抵押了三千貫......紀娘子您拿得出來嗎?”
“桃酥,你去找苔枝,讓她把我床頭的匣子拿來。”
“是。”桃酥立馬去找人。
片刻,兩人小跑著到了門前。
紀青儀從匣子裏拿出五貫錢遞給馮福,“馮管事,這錢是給您的辛苦費,隻是這春雪堂還請您幫我再留留。”
馮福見她如此會來事,語氣輕鬆下來,“隻是不知還要給娘子留多久?”
“一年。”
“一年,倒是也不久.....”
“明年今日贖迴春雪堂,並給您祖屋的百分之一的利作為贈禮,如何?”
馮福一聽,眉頭輕挑,很滿意她的做法,笑嗬嗬道:“瞧娘子說的,什麽辛苦不辛苦的,紀家的祖宅自然是紀娘子的,你放心,在我手上絕不會讓別人拿了去。”
“那就多謝馮管事了。”
“娘子客氣了,若是沒什麽事,在下就先走了。”
“馮管事慢走。”
送走馮福,轉身就看見身後兩張比哭還難看的小臉。
苔枝垂頭看著空空如也的匣子,仰天長嘯,“攢了五年的錢,就這樣送人了,這下買糖糕都沒錢了!”
“一年,三千貫!”桃酥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娘子這剛退了杜家的親,要從哪兒弄這三千貫啊。”
“.......”
*
入夜時分,外街還充斥著喜事的氛圍。
趙惟帶著付媚容迴來了,看著院子裏的廉價紅綢,付媚容默默流下眼淚,“早知道芳兒要嫁過去,咱們就應該好好辦。”
她看向紀青儀的院子,忿忿道:“都怪那個死丫頭!”
“行了。”趙惟揉了揉太陽穴,一臉不耐煩,“夜深了,快睡吧。”
“你說紀青儀這丫頭會不會跟我們爭家產?”
趙惟不以為然,“她一個小丫頭片子,以後家中月錢、吃穿用度都別給她,熬上幾月自然就乖乖求饒了。”
“也是。”付媚容露出一絲笑,“小時候不也鬧過,關起來餓上一段時間,自然就變乖了。”
“要不是紀慈晚死在你我手裏,咱們哪能過上這麽好的日子。”趙惟補上一句。
“官人可別再說了,這要是被人聽了去可了不得!”付媚容神情緊張。
“怕什麽!”趙惟喝多了,口無遮攔,“這個家現在姓趙,諒誰也掀不起風浪!”
“官人趕緊迴屋吧。”付媚容拉著他迴了房間。
另一邊,紀青儀穿著素淨的睡衣坐在桌前,剛聽見外麵的聲響,苔枝就進來了,“娘子,主君和姨娘迴來了。”
“迴來就迴來吧,別管他們。”
苔枝有些擔憂,“咱們今天把事情鬧成這樣,以後怕是沒好日子過了。”
“咱們這十年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她心裏有了主意,“好日子得靠自己。”
紀青儀翻看著手裏祖父留下來的瓷記,是紀家幾代傳承積累下來製瓷和鑒瓷的手藝。
“娘子怎麽又在看這本書了?”苔枝湊上前探頭問。
這筆記她來來迴迴看了幾十遍,裏麵的內容滾瓜爛熟,“苔枝,你還記得以前祖父和母親總帶著我們去次瓦作坊玩泥巴嗎?”
“奴婢記得,娘子手最巧了,總能捏出許多東西來。”
紀青儀從抽屜拿出一個怪異且長著獠牙的瓷兔,那是她八歲所做,“阿孃說,可愛的兔子是沒有獠牙的,隻有老虎纔有,可那時我非要捏上尖牙。”
苔枝接上話:“是呀,那時娘子說,兔子長牙了,看誰還敢欺負。”
她合上瓷記,“苔枝,明日隨我去次瓦作坊看看。”
“好的。”苔枝退了出去,不忘帶上門,“娘子早點睡,不許偷看書了!”
紀青儀將瓷兔放在枕邊,沉沉睡去。
夢裏,她穿梭在八歲那年的元宵燈會,身上的兔絨紅色繡花襖子格外紮眼,左手握著咬了一半的糖葫蘆,邊走邊迴頭,“娘親!爹爹!快一點!娐娐要買兔子燈!”
身後的紀慈晚和趙惟親昵地挽著對方的胳膊,溫柔地朝她走去。
等她再迴首,紀慈晚不見了,隻有冷漠的趙惟站在跟前,奪過手裏的糖葫蘆踩在腳下。不明所以的她哭喊著求爹爹不要丟下她,卻被關進了陰惻惻屋子裏。
紀青儀額頭滲出細汗,覺得好冷,緊緊拽過被子蜷縮起來。
這十年的日子,過得太煎熬,隱忍再隱忍才活到了今日。
疲累的她足足睡了六個時辰。
馬上晌午了,苔枝和桃酥站在房門前,猶豫著要不要叫她起床。
但想起昨日紀青儀定下了去次瓦作坊的安排,苔枝還是輕推房門走了進去,見床前的簾子還未掀起。
小聲問:“娘子,你醒了嗎?今日咱們要去作坊。”
紀青儀聞聲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聲音沙啞:“我醒了,苔枝幫我打點水吧。”
“都準備好啦。”
收拾完畢,紀青儀帶著苔枝前往次瓦作坊。
次瓦作坊位於歸棲巷的盡頭,此處住戶少,行人也不多。經過十年的風吹雨打,次瓦作坊看起來已經不像是一個院子,更像是處廢墟。
院門斑駁腐爛,微微傾斜,苔枝上前小心翼翼地推開,隨著‘吱呀’一聲,一股透心的涼意撲在臉上。院子裏的草長得一人高,紀青儀撿起門邊的枯樹枝,一邊揮打草叢,一邊往裏走,防止草裏有蛇蟲咬傷人。
苔枝環顧四周,“娘子,這院子實在是太荒蕪了,要收拾出來恐怕不容易。”
繼續往裏走,發現煉泥的石台,拉胚的陶車,燒製的小窯都還在。
她仔仔細細檢查,這些除了舊都還能使用,“還好,核心的都在,我們隻需要采購一些瓷土、鬆柴就行。”
“那明日奴婢和桃酥先來收拾。”
“眼下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去辦。”
“我們去哪兒?”
紀青儀拍了拍隨身的挎包,“去當鋪。”
等她們從當鋪走出來,原本鼓鼓的挎包空空如也,卻隻換得了三貫錢。
苔枝忍不住吐槽:“這當鋪掌櫃也太黑心了。”
“那些大多是我兒時的首飾,掌櫃的見人下菜碟,自然就給的少了。”如今,她頭上隻剩下一個木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