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瓦作坊
“你們都看看,這就是違背主令,吃裏扒外的下場!”付媚容大聲怒斥,每罵一聲鞭子就抽一下。
院裏圍滿了紀家的家仆,婆子、丫鬟、小廝擠成一圈,個個縮著肩,生怕下一鞭落到自己身上。
紀青儀才跨進院門,便聽見喧鬧與鞭聲交織,心頭一沉,直覺不妙,立刻衝了過去。
桃酥被扒去了外衣,隻剩一件素白裏衣,孤零零跪在院子中央。背脊上縱橫交錯全是鞭痕,血從破皮處一點點滲出。
她額頭密密的冷汗往下滾,卻硬是沒發出半聲哭喊。
紀青儀憤怒地上前,將桃酥護在身後。
付媚容厲聲,“我教訓下人,你也敢插手!趕緊滾開!”
“她做錯什麽,你要打她?!”
“我讓她在院裏做灑掃,她竟敢私自跑到你院兒裏伺候,這不是違背主令、吃裏扒外是什麽?刁奴就該打死!”
“這罪名桃酥可擔待不起,我是紀家的嫡長女,自然是主人,何來違背主令?吃裏扒外更是無稽之談,你與我,誰是外人,不用我多說了吧,付姨娘!”紀青儀刻意將‘姨娘’兩字拉長。
付媚容臉色驟沉。
哪怕再得寵,終究是妾,名分上天然矮了一截。
“啪——”
鞭子毫不客氣抽在紀青儀身上,付媚容眼底發狠,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憑你這張嘴,就能在這兒打我的臉了?!芳兒的事我正愁沒機會收拾你!”
她看向家仆,“給我摁住她!”
婆子得令,立刻上前,一把扣住紀青儀的肩臂,把她往後扯。
付媚容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頭,“你若肯跪下來求我,我可以考慮放過你們。”
“要打就打,廢什麽話。”
付媚容泄憤似地抽了她幾鞭子,立馬想到了別的法子。
她冷哼一聲,鞭子重新落在桃酥背上,挑釁道:“我打不死你,還打不死她嗎?”
桃酥忍著,仍迴頭看向紀青儀,“娘子別擔心……奴婢不怕疼。”
紀青儀奮力掙開鉗製,撲過去用身體護住桃酥。苔枝也衝上來,主仆三人就這樣疊在一起。
付媚容怒極,抬手一指:“把人給我拉開!”
更多家仆圍上來,七手八腳將紀青儀與苔枝硬生生扯開。
鞭子揮得更狠,抽得桃酥背脊一震。
“別打了!”紀青儀嘶吼出聲。
下一瞬,她“噗通”一聲跪下,膝蓋與地麵撞出沉悶的響。
付媚容垂眼看她,露出得逞的笑容,“太遠了,跪到我麵前來。”
她咬著牙,挪動膝蓋,一步一步往前跪去。
“我求你。”
付媚容假意沒聽見,“大聲點!”
紀青儀閉上眼,把尊嚴吞進肚子裏,“付姨娘,我求你……放過我們!”
付媚容這才滿意似的“嗯~”了一聲,把鞭子隨手丟在地上,“既然你如此懂事,我就大發慈悲放你一馬。滾吧!”
主仆三人頂著一院子的注視,迴到自己的院子。
門一合上,苔枝終於繃不住,靠著門框哭出聲來,眼淚一串串砸在衣襟上:“娘子……這也太欺負人了……”
桃酥卻隻是坐在榻邊,自己靜靜忍著。
紀青儀拿來藥與帕子,看到桃酥背上那些翻開的血痕,眼眶瞬間紅透,“都是我害你受罰。”
“娘子可別這麽說,付姨娘平日裏打罵也是常事。倒是娘子,為了奴婢受了這麽大委屈......”桃酥語氣心疼,說起另一件壞訊息,“奴婢今日去賬房領娘子的月錢,卻被告知……從今以後都不會再給我們一分錢了,就連吃食也不準備了。”
付媚容這是把她小時候受過的手段又原封不動拿出來,先羞辱,再斷糧斷錢,把人逼到絕路,看她低頭,看她求饒。
但今日這一跪,徹底點燃了她骨子裏的火。
“我們開始燒瓷!”
*
接下來幾天,三人帶著傷堅持把次瓦作坊收拾出來。
紀青儀靜靜看著這個小作坊,不禁有些感性,“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苔枝坐在作坊門口的台階處休息,眼睛卻盯著巷子口。
等了半晌,土戶大哥牽著牛車從巷口現身,緩緩而來,車上整齊碼放的布袋就是紀青儀定下的粗土。
見人來了,苔枝欣喜地站起來揮手,“大哥!這兒!”
紀青儀聞聲走上前。
土戶大哥快走兩步,在作坊門口停下,“娘子,這是您定的粗土,一共十二袋,您數數。”
她掃了一眼,“有勞大哥了。”
土戶大哥見她們三個小娘子,熱心腸地幫忙將所有土料都搬了進去。
“貨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謝大哥。”
紀青儀看著瓷土,一刻也等不了,立馬動手。
前幾天典當收拾的三貫錢已經見底,再不創收,都要餓肚子了。
她開啟粗土倒進水裏,細細攪拌。
獲得細膩泥料的核心就是化漿,沉澱除砂以後取漿、瀝漿,如此一來就獲得了足夠細的泥。
再將這些泥放在石案上不斷的揉,反複拍打來排除氣泡。
這道工序她們三人輪流來,即使是這樣胳膊還是酸的抬不起來了。
最後就是陳腐,陳腐也稱作醒泥,最少需要十五天以上,到那時就獲得了順滑的泥塊,需要用時取出即可。
等待期間,紀青儀按照瓷記的青釉料配方煉釉備用。
苔枝在旁邊邊收拾雜物,邊問:“娘子,你打算做什麽瓷器呀?”
“還沒有想好。”紀青儀翻看瓷記,暫時沒有頭緒。
“哎!”苔枝靈光一閃,“我記得以前家主最喜歡用青釉弇口盞烹茶,奴婢看著可漂亮,不如就做這個?”
紀青儀欣然接受,笑著說:“好,就做這個!”
在她沒日沒夜的努力下,親手製作的十套青釉弇口盞被送進了小窯裏。
窯火映得她們小臉通紅,紀青儀寸步不離守著,成敗在此一舉。
經過兩日的降溫,終於可以開窯。
苔枝和桃酥圍在紀青儀身旁,緊張地搓著小手,“娘子,咱們成功了嗎?”
開匣的瞬間,紀青儀的心也砰砰如擂鼓,直到那溫潤如玉的青瓷出現在眼前,“哇~”桃酥驚歎,“真好看!”
苔枝高興地轉圈,“咱們成功了!”
整整一個月,所有的努力在這一刻都值了。
紀青儀沒有慶祝,而是細心取出所有的瓷器,其中有兩套還是出現了裂紋,“可惜,出現了瑕疵,應該是溫度不夠。”
苔枝拍拍胸口壓驚,“好在剩下都很完美!”
紀青儀轉頭,“苔枝,讓你準備的禮盒備好了嗎?”
“都備好了,奴婢這就去拿。”
“等裝好了,咱們就送到瓷店去寄賣。”
她們捧著裝好的瓷盞前往萬金巷,越州大部分瓷店都聚集在這裏,外來商戶都往這兒來,是最佳寄賣去處。
來此之前,紀青儀就已經打聽過了,陶珍閣售賣的瓷器最受外來商戶親睞,也適合自己少而精的定位。
剛踏進陶珍閣的門,眼睛就挪不開了,滿櫃子的美瓷應接不暇。
掌櫃見三人放著光的眼神,即刻上前問:“幾位娘子喜歡什麽樣的,在下給您介紹介紹。”
紀青儀迴神,“掌櫃我們不買瓷,是想寄賣。”
掌櫃這才將眼神落到她手裏的禮盒,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娘子裏麵請。”
“多謝。”紀青儀落座,將手裏的青瓷展示出來,“掌櫃您請掌眼。”
掌櫃拿起茶盞,指尖輕彈,“此盞從色、質、形、工、紋各個方麵來看,都挑不出毛病,是好貨,不知娘子想賣多少?”
“五百文一套。”
掌櫃沒有說話。
“三百文?”
掌櫃搖了搖頭。
“低於三百文,可就虧了。”
掌櫃再次搖頭,“此盞可賣一貫錢,你六我四,如何?”
苔枝和桃酥一聽,對視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紀青儀表麵淡定,實則內心激動,“成交,多謝掌櫃。”
正在擬契,門口赫然走進來一位珠光寶氣的女子,身上穿的是最貴的宋錦,頭上插著九寶縲金簪子,腕間的翡翠鐲與紅寶金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停在門邊,目光緊盯紀青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