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光宗耀祖
兩忘齋的攤子被掀了,林子逸本能地撲上去當了肉墊子,抱住了那即將摔碎的瓷器,後背摔得生痛。
“你們幹什麽!”林子逸朝他們大喊,“你們自己的瓷器賣不出去怪誰!”
“呸!”領頭的大叔對他嗤之以鼻,“當我們不知道,你們兩忘齋是正店,還來占我們散戶的地方,搶我們的生意!賣高價瓷!”
“不要臉!”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
你一言我一語,林子逸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領頭大叔揚言,“把他的瓷給我砸了!”
“我看誰敢砸他的瓷器!”此前搶位置的兩百斤壯漢站到林子逸麵前,為他擋住了那些人,“你們別欺人太甚了,誰家若沒有難處,也不會來這裏。”
他轉身扶起躺在地上的林子逸,“我們雖是散戶,也不是不講理的野蠻人!都不許動手!”
林子逸撣了撣身上的土,垂著眼沒有說話。
“林掌櫃!”紀青儀在巷口就聽見吵鬧。
眼見一片狼藉,她第一時間蹲下身子檢查瓷器,好在損壞不嚴重。
他們的話紀青儀也聽得七七八八,她主動開口破冰:“是我們考慮不周,兩忘齋明日不來了。”
林子逸聞言,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迴去。
兩人收拾好東西往迴走,在林子逸眼裏這叫灰溜溜地敗了,他咽不下這口氣。
路上喪著臉,一言不發。
林子逸祖上曾是皇商,不論什麽都經營得風生水起,直到他這一代,如他所說:祖上的青煙滅了。
店鋪關了一家又一家,到最後他隻在父親手裏繼承了位置偏僻、門可羅雀的兩忘齋了。
紀青儀問:“你沒受傷吧?”
林子逸不語。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錯,是我們擠占了他們的生意。”
林子逸調整情緒,“我知道。”
迴到兩忘齋,他們將剩餘的瓷器重新放迴到櫃子上,依舊是小心翼翼。
紀青儀拿出那十套青瓷盞的錢,分出林子逸的那部分遞給他,“十套瓷盞賣了兩貫錢,這兩百文是你的。”
“算了,你先拿著吧,贖迴祖宅要緊。”林子逸推辭。
“你拿著吧。”紀青儀塞給他,若有所思,“今天在城門,我看很多外地商人都會找牙人引路。”
“沒錯,他們還會給牙人錢,讓他們往自己鋪子帶客。”
“我們也可以這樣。”
林子逸麵色為難,“牙人一般都會選擇大店。”
“我們找新入行的牙人。”紀青儀眼裏閃著光,“但是我們不要一般的批量的商人,作坊的小窯目前產出不了,我們要找有錢且喜歡上等品的商人。”
她說著走到門邊,“你明日在這裏加一塊牌子,隻此一家,絕無僅有。”
林子逸腦子靈光,瞬間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來,既不會搶了大店的生意,產生衝突,牙人也能做兩頭的生意,何樂而不為。”
“沒錯。”話還沒說完,一輛馬車突兀地停在兩忘齋門口,苔枝從上麵跳了下來,“娘子,主君派了馬車來接你迴家。”
紀青儀不可置信地看向苔枝,反複確認了門口停著的馬車是來接她的。
“接我?迴家?”
“是的。”苔枝肯定地點點頭。
她把賺到的錢遞給林子逸,“你安排,我先迴去了。”
“你放心,交給我。”
上了馬車,紀青儀再次問,“真是他讓你來接我的?”
“沒錯,是主君的意思,還說要等娘子迴去吃飯。”苔枝直言不諱,“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前腳剛說連吃食都不給,突然就變了臉,她不禁道:“這飯裏不知道是摻了砒霜還是鶴頂紅......纔想著讓我吃。”
紀青儀踏入前廳,四人都已經入座,包括出嫁的趙語芳。
碗筷未動,確實在等她。
付媚容率先笑著迎了上來,語氣殷勤,“儀兒,你可是算迴來了。”
她今日的笑和往日的虛偽不同,多了幾分求人的真切。
紀青儀坐下,開門見山:“找我有什麽事?”
“一家子吃飯,哪有什麽事。”趙惟給她夾了一筷子菜,“你弟弟休沐,惦記著你,一定要等你迴來吃飯。”
看著碗裏最討厭的肥肉,紀青儀擠出一絲僵硬的笑:“二弟有心,二弟吃吧。”她將那塊肉放進了趙承宗的碟子裏。
“你看你姐姐多心疼你,還不趕緊謝謝大姐姐。”付媚容在一旁附和。
趙承宗也是難得熱情,“多謝大姐姐。”
一家子都恨得牙癢癢,現在卻要強行演這一出家庭和睦。
紀青儀覺得惡心,“我沒胃口,父親若是沒事,我先走了。”她作勢要走。
趙惟趕緊開口:“我聽宗兒說,你與那新上任的通判大人相識?”
她否認:“我並不認識。”
趙承宗趕忙出言堵她,“我看見你和他一同進了通判府,足足待了半盞茶纔出來。”
“你跟蹤我?”紀青儀冷眼盯著他。
“我是恰好碰見。誰跟蹤你——”趙承宗的話被趙惟打斷,“你弟弟如今在靜知書院念書,也有所成,若是能入州學,那於科考是大大有益。”
他帶著假意的慈愛,提出要求,“若是通判大人能寫上一份薦書,即可特招入學。”
“三弟學識甚好,想必補試也能輕而易舉通過,不必走別的路子,對吧?”
補試是州學正式的入學考試,紀青儀知道趙承宗除了吃喝玩樂,根本不是讀書的料子,故意揶揄他。
“我......我......”趙承宗說不出話,手裏的筷子狠狠一甩,不裝了,“不幫就不幫,誰稀罕!”
付媚容一聽,笑容瞬間收斂,狠狠盯他一眼。
趙惟語氣軟下來,看向紀青儀,“你看,咱們家就宗兒一個男丁,若是他能科舉上榜,走上仕途,豈不是光宗耀祖,你臉上也有光不是。”
“父親說的是。”紀青儀淡淡一笑,譏諷,“不如三弟弟改姓紀吧。不對,是父親您應該改姓紀。”
‘贅婿’是趙惟不可觸的逆鱗,紀青儀毫不顧忌地說出來,瞬間激怒了他。
“放肆!給你點好臉色,你就蹬鼻子上臉!”趙惟抓起手邊的酒杯就砸了過去,結結實實落在紀青儀的額頭,又發泄似得吼道:“你和你母親一樣!!一樣的鐵石心腸!令人惡心生厭!”
“若我兒前途受阻,皆是你罪孽!”付媚容將莫須有的罪加到她身上。
更是氣急敗壞想要動手,苔枝見狀從一旁衝了進來,和她撕扯在一起。
“夠了!”紀青儀怒吼。
她顧不上額頭的劇痛,轉身就將桌子掀了。飯菜隨著瓷盤濺落一地,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趙語芳沒來得及站起來,差點從椅子上跌落。
所有人都驚得怔在原地。
“你們真當我還是八歲的孩子嗎?”燭火晃動,在她臉上投出一股陰暗,“我重申一下,這裏是紀家,你們都沒資格提我母親,再有下次掀的就不隻是桌子了。”
她抬腿踢開落在腳邊的碎片,頭也不迴地走了。
獨留一家四口在原地麵麵相覷。
八歲時,她沒得選擇,隻能隱忍求得活下去的機會,而如今她不再是任人欺淩的孩子了。
紀青儀迴到房間,發現桃酥懷裏揣著兩個熱乎的雞蛋在等她。
“娘子,我從小廚房偷的,你快坐下我給你揉揉。”她迅速撥開雞蛋殼,用手帕包起來輕輕在她紅腫的額頭滾動,“主君真狠心,沒想到下手這麽重。”
“他對我一直這麽狠心。”
“娘子你別難過,我和苔枝姐姐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不難過。”紀青儀對趙惟已經沒有期待,也不會因此而難過。
揉著揉著,一旁苔枝突然笑了,“娘子,你的頭長了個犄角,像獨角牛。”
“好啊,苔枝你拿我打趣!”她紀青儀伸手撓苔枝癢癢。
“哈哈哈哈哈。”苔枝狂笑不止,身體扭地像根麻花,“苔枝錯了,苔枝錯了......”
桃酥拿著雞蛋在身後追著,生怕自家娘子又磕了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