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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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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槐下初遇

聽遙望 · 夜行春

小鎮的七月,雨水充沛。

接連下了幾天的小雨,青石板路被衝刷得幹幹淨淨,泛著濕潤的光澤。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花香。

這天午後,雨終於停了。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天空湛藍,雲朵潔白,一切都顯得格外清新。

外婆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梁擇陽的房間,笑著說:“擇陽,天晴了,出去走走吧,外麵空氣好,總待在房間裏會悶壞的。”

梁擇陽依舊坐在窗邊,沒有回頭。

外婆把碗放在桌上,沒有再催促,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房間裏再次恢複安靜。

梁擇陽坐了很久,直到陽光曬得他後背微微發熱。他看著窗外的院子,看著枇杷樹的葉子在風中晃動,看著幾隻麻雀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

他走到牆角,拿起那個塵封了幾天的小提琴盒,開啟。

棕色的小提琴靜靜躺在裏麵,琴身光滑,琴絃緊繃。他拿起小提琴,搭在左肩,右手握著琴弓,輕輕搭在琴絃上。

許久沒有拉琴,指尖有些生疏。

他微微用力,琴弓劃過琴絃,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聲響。

沒有悠揚的旋律,隻有壓抑的、破碎的音符,從琴絃間流淌出來。那是他內心的聲音,孤獨,迷茫,痛苦,像被困在牢籠裏的野獸,發出無助的悲鳴。

他拉得很慢,很輕,沒有章法,隻是任由情緒通過琴絃釋放。

琴聲在安靜的院子裏回蕩,帶著淡淡的憂傷。

他拉了不知多久,直到手臂發酸,才停下動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拍手聲。

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梁擇陽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少女。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穿著一件淺藍底帶白色小花的棉布連衣裙,頭發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麵板很白,是小鎮姑娘特有的、被陽光曬出的健康的白,眼睛很大,像山間的泉水,清澈透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幹淨得像雨後的天空。

她手裏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薔薇,粉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雨後的水珠,嬌豔欲滴。

看到梁擇陽回頭,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頰微微泛紅:“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我就是路過,聽到你的琴聲,忍不住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鄉音,卻格外好聽。

梁擇陽沒有說話,隻是怔怔地看著她。

長這麽大,除了老師和家人,從來沒有外人聽過他拉琴,更沒有人會為他的琴聲拍手。在城裏,同學覺得他古怪,老師覺得他孤僻,他的琴聲,隻屬於他自己,屬於無邊的黑暗。

而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女,卻用最純粹的眼神,欣賞著他壓抑的琴聲。

“你拉得真好聽,”少女走到他麵前,把手裏的野薔薇遞給他,“雖然聽起來有點難過,但是很動人,像……像小河流水一樣,又輕又軟。”

梁擇陽低頭看著那束野薔薇,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回過神。

他猶豫了片刻,伸手接過了花。

指尖觸碰到少女的手指,溫熱的,柔軟的。

他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攥著那束花,指尖微微顫抖。

少女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隻是笑眯眯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手裏的小提琴:“這是小提琴嗎?我隻在電視上見過,沒想到真的有人會拉。你是從城裏來的吧?我聽外婆說,隔壁搬來了一個城裏的小哥哥。”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一隻歡快的小鳥,沒有絲毫惡意,也沒有絲毫偏見。

她不知道他的病,不知道他的痛苦,隻是單純地覺得,他的琴聲好聽,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

梁擇陽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嫌棄,沒有同情,沒有異樣的目光,隻有純粹的好奇和友善。

那是他很久沒有見過的、幹淨的目光。

“我叫白木桸,”少女主動介紹自己,“木頭的木,桸是左邊一個木,右邊一個希的桸。我就住在前麵那條巷子裏,離這裏很近。”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著他:“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梁擇陽張了張嘴,喉嚨幹澀,許久才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梁擇陽。”

“梁擇陽,”白木桸重複了一遍,笑得更甜了,“真好聽的名字,像太陽一樣。”

像太陽一樣。

梁擇陽的心,猛地一顫。

他早已覺得自己是沉入深淵的人,與太陽無關,與光明無關。可這個叫白木桸的少女,卻用一句最簡單的話,把他的名字,和溫暖聯係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白木桸陪他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她沒有逼他說話,隻是坐在他身邊,說著小鎮裏的趣事。

她說鎮口的老槐樹有上百年的曆史,夏天的時候,樹下特別涼快,很多老人會在那裏下棋、聊天。

她說小河裏有很多小魚和小蝦,傍晚的時候,孩子們會去河邊摸魚,總能滿載而歸。

她說外婆做的桂花糕是全鎮最好吃的,等到秋天桂花開了,就摘下來做桂花糕,到時候送給他吃。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春風,一點點吹進他封閉的心底,融化著那些積攢已久的寒冰。

梁擇陽很少說話,隻是偶爾輕輕點頭,或是用眼神示意他在聽。

但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抗拒與人接觸,沒有覺得她的聲音刺耳,反而覺得,很安心。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

白木桸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我要回家了,不然外婆該找我了。明天我還來找你玩,好不好?”

梁擇陽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白木桸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揮了揮手:“再見,梁擇陽。”

說完,她轉身跑出了院子,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巷口。

梁擇陽坐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束野薔薇。

花香淡淡的,縈繞在鼻尖。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小提琴,又看了看院門外白木桸消失的方向,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異樣的情緒。

不是痛苦,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綠豆湯。

外婆看著他主動吃飯,眼裏滿是驚喜,卻沒有多問,隻是不停地給他夾菜。

夜裏,他躺在床上,沒有失眠。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白木桸的聲音,還有她幹淨的笑容。

他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小鎮,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溫暖。

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好像要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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