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遇舊影,十年驚逢
十二年了。
廊橋盡頭的感應門滑開,微涼的風裹著雨意飄進來。
A市的雨落在外頭,細雨斜織成簾,隔著玻璃,能聞到空氣裏的潮濕,混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是久違的熟悉。
林晚站在原地,忽然忘了邁步。
身後是十二年的光陰,這些年她看過東岸的雪,西岸的海,在異國獨自讀書、工作、生活,把日子填得滿滿當當,滿到以為自己早把過往放下了。
可此刻站在這裏,隔著玻璃望這場雨,才發覺那些以為放下的,不過是被藏在時光深處,遠到連自己都騙過了。
她拖著行李箱慢慢往前走,輪軸碾過光潔的地麵,輕響在廊橋裏散開。
腳下的地磚沾著雨汽,濕滑的表麵映著廊頂暖黃的燈光,暈開淡淡的光暈。
周遭的鄉音起起落落,熟悉又陌生,裹著雨的濕意撞進耳朵裏。
林晚攥著行李箱拉桿的手緊了緊,低聲喃喃:“A市,我回來了。”
走到廊橋盡頭,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微涼的雨絲突然落在臉上,濕潤的觸感,和洛杉磯帶著海鹽味的雨不同,A市的雨,是刻在記憶裏的味道。
林晚拖著行李箱走出廊橋,腳下忽然一滑,高跟鞋的細跟猝不及防卡進地磚縫隙,重心一失,身體往前傾去。
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鈍痛順著神經直衝大腦,眼前猛地一麻。
一隻手先一步穩穩扶住她的手肘,骨節分明。
“小心。”
聲音沉穩低磁,裹著雨夜的涼,落進耳裏,那隻手穩穩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林晚狼狽地撐著地麵起身,啞著嗓子道謝:
“謝謝……”
手機、登機牌散落在滿是雨水的青石板上,林晚伸手去撿。
一隻修長的手先她一步俯身,把東西拾了起來。
指腹相觸的瞬間,林晚猛地僵住,血液像凝住了,呼吸也頓了半拍。
這隻手,曾在琴房的黑白琴鍵上和她交疊,四手聯彈。
她太熟悉了,哪怕隔了十二年,也能在觸碰的那一刻,叩開記憶的閘門。
她猛地抬頭。
雨幕朦朧,男人撐著一把黑傘,身形挺拔如孤鬆,立在雨裏,穿過漫天雨絲,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串成晶瑩的水簾,像一道屏障,隔了兩個世界。
那張臉撞進眼裏的瞬間,她的呼吸徹底停住。
怎麽會是他?陸景敘。
他立在雨中,身形比年少時更高大,肩寬腰窄,黑色大衣襯得他愈發矜貴。
那雙曾盛著少年意氣的鳳眼,此刻微垂,眸光冷得像寒潭,藏著化不開的沉鬱。
眼底深處,分明有什麽在劇烈翻湧,像冰層下的暗流,快要衝破桎梏,奔湧而出。
他就那樣站在雨裏,隔著水簾,靜靜看著她。
那個消失了十二年,藏在他心底唸了十二年的人。
雨幕裏,林晚跌坐在青石板上,蹙眉咬唇忍著痛,手攥著濕透的裙擺。
她依舊是那張清冷如宣紙的臉,早已長開,褪去了青澀,像雨後初綻的海棠。
是他朝思暮想十二年,又覺得全然陌生的模樣。
“腳扭了。”
不是問句,聲音很輕,卻無比篤定。
林晚喉嚨發緊,像堵了一團濕棉,發不出半點聲音。
對上他沉沉的目光,她眼神慌亂地躲閃,酸澀猛地湧上心頭,鼻尖泛酸,彷彿再多看一秒,心底的堤壩就會轟然倒塌。
他忽然彎腰,一把將她抱起,動作幹脆。
臂彎堅實有力,帶著熟悉的清冽,裹著雨的濕意。
“你幹什麽!”
林晚驚呼,下意識抬手抓住他的衣領,指節攥著微涼的布料。
這個距離,能清晰聞到他身上的雪鬆淡香,冷冽幹淨,混著雨水的濕意,和記憶裏少年的味道重疊。
“見義勇為。”
他抱著她往前走,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可林晚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裏的心跳很快,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
隔著薄薄衣料撞在她耳膜上,和自己的心跳漸漸同頻。
他低頭看她一眼,眼裏翻湧的情緒被硬生生壓下,隻剩深不見底的暗沉,像藏著星河的夜空,深不可測。
那把黑傘,不知何時已全然傾向她這邊,傘沿堪堪遮住她的周身,不讓一滴雨落上。
雨水卻肆無忌憚打在他肩頭,順著大衣紋路滑落,迅速浸濕深色衣料,暈開一片深痕,涼意透過布料滲進肌膚。
他抱著她,一步步穩穩往停車場走,腳步踩在積水地麵,濺起細碎的水花。
林晚靠在他懷裏,沒有掙紮,手卻緊緊揪著被雨水淋濕的裙擺。
雨勢漸大,廊橋的暖黃燈光在雨幕中暈成模糊光斑,落在積水的地麵,漾開淺淺漣漪。
無人知曉,這雨幕裏相偎的身影間,橫亙著十二年的光陰,藏著數不盡的惦念與荒唐。
………………
車廂裏很靜,靜得能聽清彼此的呼吸。
隻有雨刮器規律地劃過擋風玻璃,“刷——刷”的輕響,一下下丈量著兩人之間,那層尷尬又曖昧的距離。
空氣裏混著車內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的清冽淡香,裹著雨的濕意,漫滿整個車廂。
陸景敘把她輕輕放進副駕駛,彎腰替她係安全帶。
溫熱的呼吸擦過她耳畔,帶著清淺的淡香,林晚心跳驟然失序,耳尖瞬間漫上緋紅,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臉。
慌忙別開頭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飄在雨裏。
“陸景敘,你要帶我去哪?”
他神色鎮定,動作從容,手觸碰到林晚身體的刹那,還是僵硬了一瞬。
勾過安全帶卡扣“哢噠”扣緊,隻淡淡吐出兩個字:“回家。”
那件帶著他體溫的西裝外套,不知何時已蓋在她身上,驅散了周身的涼意。
林晚耳尖的紅意未散,依舊不自在地望著窗外。
雨勢綿密,模糊了窗外的景緻,偶爾有路邊的路燈掠過,暖黃的光透進來,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朦朧輪廓添了幾分柔和。
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低問。
“……你怎麽知道我住哪兒?”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指端不自覺輕點盤麵。
“你提過,我記性不錯。”
林晚霎時失神,垂落眼簾,眼中光影斑駁,裙擺被她揪得皺巴巴的。
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多年前的校園湖畔。
放學的人潮散盡,她垂著肩漫無目的地踱步,沒了往日鮮活明媚的模樣,此刻蔫頭耷腦,滿是低落。
爸媽都去外地出差了,說好的生日,最後隻剩她自己守著空屋子。
陸景敘途經時一眼瞥見,緩步上前問她怎麽還不回家,她勉強抬眼說沒事,眼底的委屈卻藏不住。
他沒再追問,隻是靜靜陪她沿湖走著。
沉默良久,她停下來,嗓音帶著幾分澀意。
“今天是我生日,你願不願意做第一個跟我說生日快樂的人。”
他愣了愣,彎眼輕笑,語氣溫柔。
“生日快樂,林晚。”
兩人相視一笑,心頭的沉悶盡數消散。
他溫聲開口:“我送你回家。”
聞言,她笑著點了頭。至今想起,仍像湖畔的晚風,輕輕拂過心頭。
那點被晚風揉軟的暖意還沒散盡,車窗外的雨聲就猛地撞進耳膜,將她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車子拐進她公寓所在的街道,雨夜的街巷安靜,隻有車輪碾過積水的輕響。
車穩穩停在樓下,他熄火,卻沒有動。
雨刮器停了,雨水順著擋風玻璃緩緩淌下,蜿蜒成痕,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林晚轉頭看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謝謝堵在喉嚨,遲遲未出。
車廂裏的沉默,和多年前湖畔的安靜不一樣,多了層說不清的滯澀。
他握著方向盤望著前方,嗓音低啞,像藏著未宣的情緒。
“林晚。”
她愣住。
他轉過頭,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有什麽在眼底翻湧,被他死死壓製,像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隻待一個契機,便會轟然噴發。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時間靜止,而後抬手,輕輕將她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收回手,推開車門下車。
“到了。”
繞到她這邊拉開車門,再次將她抱起。
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領,指節微緊。
他低頭看她一眼,眼神深邃,藏著她讀不懂的情緒。